云舒影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失魂落魄地走回漱玉轩。街市上的喧嚣、行人偶尔投来的目光,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模糊的毛玻璃,与他无关。他脑中反复回响的,只有马蹄声远去的声音,和那辆马车决绝消失在街角的残影。
画坊的门虚掩着,他如同一个游魂般飘了进去。午后的阳光透过修缮一新的窗格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照得坊内纤尘可见,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、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然后,他看见了芊娘。
那个向来精明干练、笑语晏晏、能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老板娘,此刻竟瘫坐在通往内室的门槛旁,背靠着冰冷的门框,头发微微散乱,脸上毫无血色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,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。她那身质地不错的衣裙下摆沾了灰尘,也浑然不觉。几个侍女围在她身边,手足无措,脸上写满了惊慌,想伸手去搀扶,却又不敢用力,只小声地、徒劳地劝说着:“老板娘,您先起来……地上凉……”
这幅景象,比街头的冷风更让云舒影感到刺骨的冰凉和荒谬。他本就混沌的思绪,此刻更是乱成一团麻。发生了什么?画坊不是刚刚得了巨额资助,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吗?老板娘怎么会是这副模样?
他站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,一时间忘了自己的狼狈,也忘了该作何反应。
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侍女见他回来,像看到了救星,带着哭腔小声道:“云画师,您可回来了!快劝劝老板娘吧!我们怎么劝她都不肯起来,这、这都坐了快半个时辰了……”
侍女的声音将云舒影从怔忡中惊醒。他皱起眉头,目光扫过那几个只会围着打转、却无计可施的侍女,一股混杂着自身郁气与对眼前混乱场景不耐的烦躁涌上心头。他自己尚且心如刀绞,无处排解,哪里还有心力去管别人的失魂落魄?
他薄唇微动,吐出的话语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迁怒的斥责:“糊涂的东西!光围着有什么用?还不赶紧把老板扶起来!地上这么凉,若是着了寒气,你们谁担待得起?”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颤,却刻意维持着严厉。
侍女们被他难得一见的厉色吓了一跳,更加惶恐,其中一人带着委屈辩解道:“云画师,我们试过了,真的拉不起来……老板娘她、她好像听不见我们说话似的……”
云舒影闻言,目光再次落回芊娘身上。只见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眼神涣散,对周围的动静,包括他方才的斥责,都毫无反应,仿佛真的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、可怕的世界里。
看到这幅光景,云舒影心中那点因自身遭遇而生的怨愤与烦躁,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瘪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……物伤其类的悲凉。
连精于算计、八面玲珑的芊娘,都能变成这副模样,这王都,这看似繁华锦绣的地方,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?而他,一个除了画笔和这张脸便一无所有的画师,又算得了什么?不过是大人物们指尖随意拨弄、便可弃如敝履的尘埃罢了。
他自己都难受得快要窒息,胸口堵着一块沉重的、名为屈辱和绝望的石头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。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,去扶起另一个跌入泥潭的人?
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芊娘,又看了看那几个惶惶无措的侍女,什么也没再说。
他慢慢地转过身,避开那片混乱与不堪,拖着更加沉重的脚步,朝着自己那间位于画坊后院最僻静角落的屋子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
回到那间狭小却整洁、弥漫着淡淡松烟墨与颜料气息的屋子,他反手关上门,将外间所有的光线、声响、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混乱,都隔绝在外。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他缓缓滑坐在地上,将脸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之间。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、细微地颤抖起来。
画坊前厅的狼藉,老板娘突如其来的崩溃,与他何干?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,连一份卑微的、祈求庇护的念想都被碾得粉碎,又有什么资格,去怜悯别人?
此刻,他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,缩进这片只属于他的、狭小黑暗的寂静里,舔舐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。至于外面天翻地覆,都与他无关了。这间屋子,这张画案,或许,就是他最终也最可悲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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