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舒影关门离去的声响,似乎并未传入芊娘的耳中。她依旧瘫坐在冰凉的门槛边,背脊僵硬地抵着门框,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光洁却空无一物的地板上。赵乾那番敲打,字字如冰锥,固然令她恐惧战栗,但真正击溃她心防、让她瞬间失魂落魄瘫软于此的,却并非仅仅是那三言两语的威胁。
是那话语背后所代表的、她汲汲营营多年、眼看刚刚有了一线曙光,却可能随时再次倾覆的命运;是那份无论她如何挣扎、似乎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己人生的无力感;更是赵乾那冰冷目光所勾起的、深埋在她心底多年的、不愿触碰的凄惨记忆与惶惶过往。
她芊娘,也曾是见过些风浪、扛过些事的人。一介女流,无依无靠,能在王都这藏龙卧虎之地,将漱玉轩从无到有地经营起来,甚至一度颇有声名,靠的绝不仅仅是几分鉴赏眼力和圆滑手腕。那些年,她陪着笑脸周旋于达官显贵、文人墨客之间,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各方关系,在真假难辨的古画与各有脾性的画师间腾挪辗转,其中的艰辛与委屈,不足为外人道。但她撑过来了,甚至有过几年风光日子,漱玉轩门庭若市,她芊娘的名字,在王都书画圈子里也算叫得响。
可后来,北境战事吃紧,朝廷加赋,民生渐艰。王都虽依旧繁华,但肯一掷千金只为附庸风雅、或是真有闲情逸致收藏品鉴的贵人,终究是少了。市面银根紧缩,许多店铺难以为继,漱玉轩这样本就非生活必需、又依赖大额资金周转的行业,更是首当其冲。
好画收不起,画师养不住,装裱的好材料不敢进,门面也渐渐显出颓唐。往日的熟客或因家道中落,或因时局敏感,来得也稀了。她眼看着库房里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藏品渐渐蒙尘,看着有天赋的画师为了生计不得不另谋出路,看着账本上的赤字一月多过一月……那种坐吃山空、眼睁睁看着心血一点点枯萎的滋味,比任何明刀明枪的竞争都更磨人。
那段日子,她常常在深夜算完账后,独自对着空荡荡的、只剩几幅撑场面旧画的厅堂,感到刺骨的寒意。她变卖了些早年置办的首饰,减省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,甚至低声下气地去求过昔日有些交情的“朋友”,换来的多是敷衍或干脆的拒绝。世态炎凉,她在那几年里尝了个透。
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下去,准备咬牙卖掉这间祖上传下、她经营了半辈子的画坊,回乡下苟延残喘时,嬴娡出现了。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,像是漫漫长夜里陡然亮起的一点微光。这位“天下义商”的财富、名声,以及那似乎对书画雅趣产生的一丝兴趣,让芊娘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可能。
所以她才那么拼命地想要抓住。所以才不惜精心安排,将画坊里最耀眼、也最可能吸引那位女东家的“珍宝”——云舒影,推到嬴娡面前。她知道这有风险,知道这可能触怒那位深不可测的赵大姑爷,但她顾不得了。她太害怕再回到那段捉襟见肘、看尽白眼的凄惶岁月里去了。
她以为,只要画坊活过来,只要重新有了稳定的银钱来源和靠山,她就能重新站稳脚跟,甚至恢复往日的风光。她以为,自己这次终于能凭借手腕和一点点运气,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。
可赵乾的到来,那番冰冷的敲打,像是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,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,连同她强撑了多年的心气,一起浇得透心凉。
原来,在真正的权贵眼里,她这点心思和算计,根本无所遁形。原来,她自以为是的“抓住机会”,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可笑的攀附与僭越。原来,她再怎么挣扎,也始终是那个可以被随手拿捏、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的卑微画坊老板娘。
这些年走来的种种不易,战乱带来的萧条,日渐艰难的营生,低声下气的求告,夜深人静的惶恐……所有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委屈、恐惧、不甘,都在赵乾那平静却威严的审视下,汹涌翻腾起来,瞬间淹没了她。
她不是被赵乾的三言两语吓瘫的,她是被那话语勾起的、对自己漂泊无依、挣扎求存半生却可能依旧一场空的凄惨命运的绝望,给击垮的。
侍女们低低的啜泣和劝说声,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。云舒影那带着迁怒的斥责和漠然离去的背影,她也只是模糊地感知到,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。
她就那么坐着,仿佛一尊瞬间被风干所有生气的泥塑,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角悄然滑落、没入衣领便消失不见的一滴冰凉,泄露着内心正经历的惊涛骇浪与无边荒凉。
画坊新修缮的窗格透进的午后阳光,温暖明亮,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一片冰封的心底。那些刚刚挂上墙的、光鲜亮丽的新画,那些重新有了底气的伙计,甚至那袋尚未捂热的、来自嬴氏商行的银钱……在此刻她一片灰败的视野里,都失去了意义,只剩下虚幻易碎的光影。
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,独自守着空旷冷清的画坊,看着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,却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开门迎客。只是这一次,绝望来得更猛,更烈,因为她曾那么真切地触摸到希望,却又被无情地碾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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