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糖厂赌场易主的消息传遍南锣国西三镇,用了不到两天。
一大早,刘大江的信使就来了。
骑着一辆排气管都快掉了的破摩托,把信往赌场门口的铁皮信箱里一塞,油门一拧跑了,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泥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老周把信拆开,扫了一眼,递给彭龙玉。
“刘大江的亲笔信。约你明天中午在边境的竹林茶寮见面。说只带两个马仔,让你也只带两个人。还说冤家宜解不宜结,彭家和刘家不必闹到刀枪相见的地步。”
彭龙玉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冷笑了一声。
“刘大江什么时候学会写‘冤家宜解不宜结’了?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肥彪减肥还稀奇。”
阿杰靠在二楼窗边弹了弹烟灰。
“肯定有诈。刘大江那个人睚眦必报,从来不会主动低头示好。你端了他的赌场,他不连夜派枪手来摸你的岗哨,反而请你喝茶?这茶里怕是下了砒霜。”
“竹林茶寮那个地方在林子里,周围全是竹林,藏几十号人跟藏筷子一样容易。他有心谈和早该派个能管事的来,约你亲自去,就是想一锅端。别去。”
彭龙玉看着桌上那张沾了肥彪血渍的手绘地图,手指从旧糖厂的位置慢慢往东移,停在一片标注着竹林记号的绿色区域上。
“他说请我喝茶——不如我请他喝酒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竹林茶寮在人家的地盘边上,我们不去。换个地方,在旧糖厂摆一桌酒等他。就现在。就说彭龙玉请刘家两位当家吃饭。糖厂现在是彭家的地盘,他敢来,说明他有诚意。他不敢来,说明他心虚,到时候我们拿他不敢来反将他一军。”
“你请他来糖厂——不怕他反过来咬你关门打狗?”
“怕。但他这个人有个致命弱点——好面子。你越是光明正大地请他,他越不好意思不来。端他的赌场他没立刻反扑,江湖上已经有闲话了。刘二江肯定劝他缩在东边别动,但刘大江自己咽不下这口气。一个被剁过手指还能在南锣国混这么多年的人,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他怂。”
“你要是算错了呢?”
“那我就在糖厂等他反扑。赌场里的筹码、现金、账本全清空了,留了足够数量的炸药藏在承重墙里。他真敢带枪来砸,糖厂和赌场一起飞——我又不心疼。”
老周铺开信纸,研好墨。彭龙玉措辞很客气——彭家旧主彭龙玉,请刘家两位兄长赏光,备薄酒一杯,旧糖厂二楼,只谈生意不谈仇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老周把笔搁在信纸旁边,抬头看彭龙玉。
“大小姐,这帖子送出去,刘大江看完怕是会摔杯子。”
“摔杯子才好。他越气越容易犯错。你让阿猜在糖厂外围布好哨——明岗放两个,一个在门口切水果,一个在墙根修摩托车。暗哨放三个,一个藏在烟囱顶上,两个埋在对岸橡胶林的排水沟里。刘大江要是带了超过两个马仔来,或者想偷偷摸人进来,暗哨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酒菜呢?”
“酒是真的好酒——从肥彪的私藏里翻出来的那几瓶。菜也炒得像样一点,别拿方便面糊弄。明面上该给的排面全部给足。”
中午十一点半,刘大江和刘二江准时出现在旧糖厂门口。
只带了两个马仔。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都空着手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刘大江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,右手缺了两根手指,剩下三根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,在日光灯下晃得扎眼。
刘二江比他有肉,肚子把皮带扣顶得往前凸了一圈。进门以后眼睛就没停过——先瞟了一眼门口搞接待的阿猜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,又看看角落里边擦杯子边哼歌的老周,最后落在彭龙玉背后的楼梯口。
楼梯口黑洞洞的,不知道通向几楼。
彭龙玉站在二楼楼梯口。
长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,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在夜总会后巷里见过的脂粉气。
刘大江抬头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眼前这个女人,和他记忆中那个跟在彭家国身后颐指气使的彭大小姐,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
“两位兄长请。酒已经温好了。肥彪私藏的年份威士忌,他说是从一个苏格兰佬手里赢来的,藏了好几年没舍得喝。他被我送到边境之前,说这瓶酒留给有缘分的人。”
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。
白切鸡、清蒸石斑、蒜蓉空心菜、卤水拼盘,外加一锅冬阴功汤,热气腾腾,酸辣的香味飘满了整个二楼。
老周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椒盐虾放在桌子中间,阿猜靠在二楼楼梯口的栏杆上,独臂端着一杯没喝过的茶。
刘大江坐下,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皱皱巴巴的信纸,又看了看已经分好的几份碗筷。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眼角堆满皱纹,但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温度。
“彭大小姐,我刘大江在南锣国混了二十多年,被人剁过手指,被人端过赌场,从来没被人请过鸿门宴。你今天这桌酒——是赔罪,还是送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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