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岛连着下了两天雨。
实验室外面的椰子林,被洗得发亮。
念念和顾雨、陈述、秦铮轮流读了三天信。
不是一封两封。
是成箱成箱地读。
有些信是打印的,工整得像是从办公桌上裁下来的。
有些信是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纸边还粘着米粒和泪痕。
冷月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。
“今天不讨论数据。也不讨论方向。就把你们读到的,最忘不掉的人,讲出来。讲给彼此听。也让那些写信的人,在这个岛上,有个回声。”
顾雨先开口。
她说话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封被揉皱的信。
“我读了一封。云南一个镇上的小学老师写的。”
“她妈妈六十一。前年开始,不认人了。这个老师每天去学校上课,她妈妈就坐在家门口的小凳子上等。谁拉都不进屋。下雨了,就撑把伞,还是等。”
“有一天,老师放学回来,看见她妈蹲在门口,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。写的是她小时候的名字。那名字,是当妈的一笔一划教她的。”
“现在,当妈的连女儿的脸都不认得了。可那个名字,一笔没少。”
顾雨说不下去了。
陈述接过来。
“我也说一个。山东的。一个渔民的儿子。”
“他爸六十九。以前在海上,一个人能听风辨浪。现在,话都说不了几句。但每天早上,还往东边看。看海。他问,今天有风吗?儿子说,没风。他就点头。其实,他压根不记得儿子是谁。”
“可他那双脚,还是渔民的脚。站得稳。风一吹,人就跟桅杆一样,不晃。”
“你问他,你叫什么。他说,不知道。再问,你住哪儿。他说,船上。可他家的船,早卖了十五年。”
“这信最后写,他爸有时候半夜起来,摸黑去厨房,找渔网。摸到冰箱,就愣住。那冰箱,是他卖了船以后,给家里买的第一样大件。不记得。但手,还在找网。”
秦铮说:
“我读的是一封从葡萄牙寄来的。”
“一个老太太,独居。儿子在里斯本。每周回去一次。她谁也不认识了。但每次儿子走,她都追到门口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,塞给他。手帕里包着一块糖。化了又干,干了又化。”
“儿子说,这是她四十年前的习惯。他上小学那会儿,每次出门,她都给一块糖。后来不给了。现在又给了。他问她,你知道我是谁吗?她摇头。但她说,路上吃,别饿。”
“现在,儿子每次回家,口袋里都装着那块糖。舍不得吃。说那是他妈妈,唯一还能认出的他。”
念念一直没说话。
她低着头,手里是一封从大李家村寄来的信。
“我读的这封,是刘婶代写的。村里一个叫王木匠的。他老婆,六十三。前年开始,脑子糊涂了。天天往村口跑,说要去接儿子。儿子在深圳,一年回来一次。电话也常打。可她不记得电话。只记得,儿子是坐早班车走的。”
“王木匠每天跟着。不敢拦。一拦,她就哭。说再不去,车就开了。儿子就找不着了。”
“有一天,儿子真回来了。站在门口喊妈。她看了一眼,说,你不是。我儿子没你这么高。然后,继续往村口走。”
“儿子跟在后面,哭得不敢出声。”
念念停了一下。
“刘婶在信里问,这个病,能不能先治‘认人’?别的都不求。就让她妈,再认一次儿子。一次就够了。”
会议室安静极了。
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显得吵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念念轻轻把信放下。
冷月问:“还有谁要讲?”
没人出声。
冷月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“你们讲的这些人,职业不同,国家不同,人种不同。但有一点,一模一样。”
“他们都忘了世界,却没忘了心里那根最深的线。线的一头,是孩子。另一头,是家。”
“所以,这个病,不能只从脑子里治。还得从心里找。”
“从心里找?”顾雨抬起头。
“对。脑子的路,断了。但心还留着一条暗河。暗河不长在记忆里。长在身体里。长在习惯里。长在他们最舍不得丢的那点东西里。”
“就像顾雨读的那个小学老师,她妈妈忘了女儿,却没忘女儿的名字。因为那个名字,不是记在脑子里。是刻在手上。一撇一捺,都是当年教孩子的力气。”
“就像陈述读的那个渔民,他忘了自己是谁,却没忘海。因为海不是记忆。海是脚底板的茧。是人一辈子的姿势。”
“所以,我们接下来的研究,不能只盯着大脑皮层。还得看手。看脚。看那些连病都擦不掉的东西。”
“这叫从身体回去。”陈述低声说。
“对。从身体回去。从最笨的地方,回最深的家。”
开完会,念念一个人去了海边。
雨已经停了。
风很大,但海很亮。
蓝眼泪又起来了,像有人把碎星撒在浪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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