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,在榻榻米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。
清告侧躺着,背对着门,塑料袋还在他头下,每一次翻身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万幸,塑料袋里并没有增加什么东西。
柒月靠在障子门边,夜里只是断断续续的睡过一会,每一次听到清告的呜咽都会醒来看看。
所以到了早上,他的眼睛下面多了青黑的阴影。
祥子蜷缩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,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。她坐起来,头发散乱,脸上还残留着昨晚未干的泪痕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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柒月站起来,走到洗手池边,打开水龙头。水很凉,冲在他手上,把他从一夜的混沌中拉回现实。
他从旁边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,那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,还剩几个。他接了一杯水,走回榻榻米边,把杯子放在清告手边。
然后他开始收拾,把昨天洗好晾干的碗碟收进柜子。
祥子也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,把被褥叠好,把塑料袋从清告头下抽出来。
清告没有醒。或者他醒了,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。
十分钟后,祥子在清告身边坐下,看着他凹陷的脸颊、干裂的嘴唇、花白的胡茬。
她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脸,指尖在距离他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,又收了回来。
“父亲大人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清告的眼皮动了一下。没有睁开。
“父亲大人,我知道您听得见。”祥子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我和柒月……商量过了。别墅那边,有空的房间。您可以搬过去住。那里安静,环境也好。您可以在那里慢慢调整,不用急着做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等清告回应。清告没有动。
“柒月要去留学了,半年后就会回来。那时候,我们一家人……可以一起去海岛。”
清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“乐队那边,我也会继续。乐队的大家都在等我。等柒月回来,我们还可以一起演出。到时候,您来台下看,好吗?”
清告的睫毛在颤动。但他还是没有睁眼。
柒月站在一旁,听着祥子一句一句地说。那些话,他们昨晚在打扫的时候已经对过一遍。
别墅、海岛、乐队、半年后的重逢——每一个词都是他们精心挑选的“未来”,每一个“以后”都是他们想给清告的绳索,想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。
但这绳索宛若蛛丝,没能将清告吊起。
“父亲大人……”祥子的声音渐渐开始颤抖。
清告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,干呕两下,看样子已经不再是醉醺醺的状态。
“……别说了。”
“父亲大人——”
“我说别说了!”清告猛地坐起来,动作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扶着榻榻米,等那阵晕眩过去,才抬起头。
他看着祥子。那张年轻的、苍白的、写满了担忧和不甘的脸。
“你们说的那些……别墅、海岛、乐队……”
清告的声音在发抖,他对于这些需要丰川家支撑的东西完全没有欲望,也不想听祥子继续说下去。
“……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祥子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都是你们的东西。你们的未来。你们的计划。我呢?我算什么?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人。”
“我没有资格住进你们的别墅。我没有资格去什么海岛。我没有资格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、干裂的手背、指甲缝里的黑泥。
“我没有资格做你们的父亲。”
柒月握紧了拳头,实在是不想听到这些话,尤其是从清告的口中听到。
“清告叔叔,资格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挣的。”
清告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瑞穗阿姨走之前,说过什么,您还记得吗?”
清告瞳孔地震,他张了张嘴,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我……”
看着父亲自暴自弃的样子,祥子有些不忍,想要接着柒月的话语,提及母亲。
“要是父亲大人现在的样子,被母亲大人看到的话……”
清告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。
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成祥子从未见过的形状,展现出被最不想被戳中的地方被狠狠刺穿的剧痛。
“吵死了!”
他吼出来的同时,手抓起了身边那个一次性杯子。水从杯口泼出来,溅在他自己手上、榻榻米上。他举起手,杯子朝着祥子的方向——
但柒月不会让清告做出那种不可挽回的错事,他一把攥住清告的手腕,手指死死扣住那层松弛的皮肤。
清告的手僵在半空,杯子被捏扁了,剩下的水从指缝间挤出来,顺着两人的手腕往下淌。
柒月的声音压得很低,将维持声音的力气都用在了压抑愤怒上。
“清告叔叔。别再做那样让人悲伤的事情了。”
他盯着清告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此刻写满了惊恐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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