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将地图重新折好,放进抽屉时天已微亮。窗外水波轻晃,船身随潮起伏,舱外已有水手低声走动。她起身梳洗,换上素色对襟长裙,外罩一件浅青比甲,发髻用一支银簪固定,不施脂粉,只在耳垂挂了对小巧玉坠。刚坐定,小禄子端来一碗热粥,说是厨房新熬的米浆,配了腌菜和蒸饼。
“侧妃娘娘一早就去了码头。”小禄子低声道,“说补给点那边人多眼杂,得亲自盯着。”
沈知意点头,慢慢喝完粥,把碗搁在案角。她翻开昨日笔记,目光落在“三部落”那行字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纸面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,夹杂着本地话的喊叫,语气激烈。她抬眼望向窗,只见远处码头方向人影晃动,似有数十人围聚一处。
不过片刻,秦凤瑶大步走进舱来,外袍沾灰,脸上带汗,手里还提着一根断木棍。
“出事了。”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扔,“一群本地青年围住补给点,说我们踩了他们的‘圣土’,惊了祖灵,不让搬货,还朝咱们的人扔石头。”
沈知意放下笔:“伤着人没有?”
“一个兄弟额头被砸破,已经包扎了。”秦凤瑶皱眉,“我没让动手,只叫弟兄们列盾护住箱子,现在僵在那儿。”
“你认出带头的没有?”
“都是年轻人,穿得破旧,手上没兵器,就是嗓门大。有人拿木棍敲地,喊得最凶的那个,左耳缺了一块。”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码头外围果然聚了几十人,手持木棒石块,围着补给区来回走动,高声叫嚷。几名东宫将士背靠货箱,举盾列阵,纹丝不动。围观者越来越多,连附近渔民也停下活计张望。
“他们真信什么圣土?”她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秦凤瑶冷笑,“可我看他们眼神,不像是真心敬神,倒像有人教过怎么闹事。”
沈知意沉默片刻,转身取了披风:“我去看看。”
两人带两名通译步行至码头,距人群尚有十步,便见一人跳出,手持长木指向她们,大声呵斥。通译立刻翻译:“他说你们擅闯圣地,必须跪下请罪,否则今日谁也别想运货!”
沈知意未答,只看向四周。地面并无异样,只是普通沙地,几处踏痕较深,不见碑石或祭坛。她又注意到,人群中有人不断回头望向镇口方向,似在等人信号。
“告诉他们,”她对通译说,“我们不知此处为圣地,若确有冒犯,愿依礼致歉。但需先运完补给,以免食物变质,殃及全船。”
通译照说,对方却哄笑起来,有人捡起石块砸向盾阵。一块碎石弹起,擦过一名士兵手臂,留下红痕。将士们握紧武器,目光齐刷刷看向秦凤瑶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,只抬手压了压,示意稳住。
“他们觉得我们怕了。”她低声对沈知意说。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怕。”沈知意平静道,“但也不能打。”
秦凤瑶咧嘴一笑:“我有法子。”
她转身走向空地中央,抽出腰间佩刀,往地上一插。刀身入沙三分,直立不倒。接着她拍了三下手,声音清脆。
二十名精锐将士立刻列队而出,在空地上排成四列方阵,动作整齐划一。围观者笑声渐止。
秦凤瑶一声令下,方阵开始演练。刀光翻飞,步伐如雷,劈砍、格挡、突刺,节奏分明。随后弓手出列,五箭连发,全部命中三十步外的草靶,箭尾犹自颤动。最后是叠阵冲锋,三人一组,前盾后矛,疾冲而过,尘土飞扬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演练结束,秦凤瑶拔起地上的刀,反手归鞘。她跃上货箱,居高临下扫视人群:“我们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若你们真为祖灵不平,可派代表来说话。若只为闹事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个缺耳男子,“我们随时奉陪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后退,有人交头接耳。缺耳男子还想喊,旁边一位老者拉了他一把,低声说了几句,那人悻悻闭嘴。
沈知意此时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,通译立于身侧。她打开一只木箱,取出一匹月白丝绸、一只青瓷瓶、一面铜镜,高高举起。
“我们来自东方大国大曜,”她命通译大声宣告,“此行只为通商结谊,不占一寸土,不夺一户产。这些物品,非贡品,非交易,乃赠予地方长者的见面礼,愿彼此相敬如宾。”
她将礼物交给通译,由其递给台下几位年长村民。老人接过,反复查看,神情从警惕转为疑惑,再转为犹豫。其中一人试探性地摸了摸丝绸,又对着阳光看瓷瓶釉色,终于微微点头。
沈知意继续道:“我们尊重各地风俗。若此处确为圣地,今后绕行即可。今日补给运完,我们即刻撤出此地,绝不逗留。”
老人们低声商议片刻,其中一人上前,双手合十,弯腰行礼。通译忙翻译:“他说……感谢贵客理解。此处并非圣地,只是祖辈传说中有过祭祀,年轻人误会了。今日之事,是他们鲁莽,请原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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