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营地的竹篱,露水还挂在帆布帐篷的边角。沈知意起身时没惊动旁人,只轻轻推开主帐帘子,外头已有动静。几名文官蹲在空地上比划着什么,手里拿着几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。她走近一看,原来是昨夜盟书里提到的几类货物名称,正由通译一句句教他们念音。
秦凤瑶已经在营门处站了会儿,腰带扎得紧,刀未佩在身侧,而是靠在脚边。她正指挥两名卫兵把一匹卷好的丝绸铺到长桌上,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碗摆上去,动作干脆利落。桌后挂起一块粗布,墨笔写着“大曜使团,公平交易”八个字,是昨日庆宴前就备好的。
集市设在营地外围一片平整沙地上,离王庭不远,早有当地人陆陆续续挑担前来。起初只是远远围观,对着绸缎指指点点,却没人上前。有人伸手摸了一把,触感滑顺,缩回手又笑,嘴里嘀咕几句听不懂的话。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前头,目光在瓷器上停留许久。
沈知意走到桌前,拿起那青瓷碗翻看一圈,递给了身旁的文书:“拿去装半碗清水来。”
文书应声而去,很快端回一碗。她当众喝了一口,又让身边两位文官也尝了。三人点头,其中一人还笑着说:“清甜。”
这话通过通译传开,人群里传来一阵低语。终于有个中年男子上前,从筐里拿出三包用树叶裹着的东西,小心翼翼放在桌上。通译闻了闻,说是香料,叫“南椒”。
“一匹绸,换三包。”秦凤瑶直接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男子看了看她,又看看沈知意。沈知意微微颔首。男子咧嘴一笑,抱起绸缎转身就走。
第一笔交易成了。
人渐渐多起来。秦凤瑶带着卫兵在周围划出通道,一边让人出,一边让人进,不准围堵。她自己守在桌子右侧,谁想动手碰货,先得经过她点头。有个年轻人伸手就想抓绸子,被她一把按住手腕,对方吓一跳,忙缩回去。她也不说话,只指了指地上的线。那人讪笑着退后一步。
中午前,交换的东西多了起来。除了香料,还有晒干的果片、藤编小筐、彩色石珠串。船队这边陆续搬出细布、小件瓷器、铜镜、漆盒。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换来五袋混合香料,一只彩釉小碟换了两篮果干。交易开始顺畅,笑声也多了。
下午,几个当地商人带来更大的包裹。其中一个打开,倒出一堆红褐色的小颗粒,气味浓烈。通译说这是主国厨房常用的“赤麻粉”,炖肉必放。
沈知意拈起一点闻了闻,递给秦凤瑶。秦凤瑶嗅了一下,眉头微皱:“冲鼻子。”
“试试?”沈知意问。
“行。”她点头,“换十包。”
对方一听,连忙摆手,比划着说这东西贵重,一包就够做一顿宴席。最后谈定五包换一匹细棉布,当场成交。
市集一角,船队的厨役已经开始忙活。一口铁锅架在临时灶台上,锅里炖着鸡块,加了切碎的果肉和一点新换来的香料。香味很快飘出来,引得两边人都探头看。
有个本地小孩踮脚往锅里瞧,被母亲拉住耳朵训了几句。厨役笑着舀了一小勺,请通译递给母子俩。女人犹豫了一下,让孩子尝了。孩子眼睛一亮,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。女人也笑了,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包蜜果干,送给了厨役。
傍晚收市时,双方都满载而归。船队带回的香料堆了三大筐,果干、根茎类食材装了十几个麻袋。沈知意亲自核对清单,在本子上记下每样货物的数量与换出物品的种类。秦凤瑶则带人把新换来的包裹一一分类,香料单独存放,易碎的陶罐垫上草叶码好。
营地中央的公共灶台升起了火。主厨带着二厨翻看今日收获,挑出几种能入口的果子和香料,准备试做新菜。第一锅汤出来,味道偏辣,几个水手喝了一口直咳嗽。主厨立刻停手,重新调配,减了辣料,加了椰浆和蜜果熬出的汁水。第二锅端上来,众人尝过都说不错,连秦凤瑶也喝了两碗。
沈知意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面前是一碗乳白色的炖汤,里面浮着鸡肉块和淡黄果片。她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点点头:“这味儿怪,可不难吃。”
“跟船上吃的完全不一样。”一名工匠蹲在旁边,捧着碗唏哩呼噜喝完,又去盛第二碗。
“明天还能换更多。”文官插话,“我看有几个商人说明天要带整筐的果子来。”
“让他们把树苗也带上。”沈知意说,“要是能活,带几株回去种。”
这话引来一片笑声。有人说:“太子殿下见了这些果子,怕是要赖在厨房不走了。”
夜里,营地没熄灯。几处篝火燃着,有人围着火堆聊天,有人整理白天换来的货物。几个水手凑在一起研究怎么用新换的藤条编网,说以后补渔网能省布。文书们则把今日交易记录誊抄一遍,注明哪些货物来源可靠,哪些还需再验。
沈知意没回帐,就在灶台边坐着。她脱了外袍,只穿一件素色短衫,发髻松了半边。一名文书走来,递上刚写完的记录册。她翻开看了几页,指着“赤麻粉”一行说:“标个记号,下次换的时候,问问是不是产自南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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