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数名亲信旧部的簇拥下,张定边迈步向滩头走去。越靠近岸边,镇海号投下的阴影便越显庞大。
他并非未见过巨舰。陈友谅与他皆是渔家子弟出身,于水战舟楫最为拿手。
艨艟相接,楼船如城的场面,也算司空惯见。可眼前这艘巨舰,仍让他心头发紧。
舰身黑沉沉,如玄铁铸就,高逾数丈的船舷上,一排排炮口黑洞洞的,森然罗列;
再往上看,铳孔密布,箭垛层叠,每一处设计都透着冰冷杀意。
张定边想起往日传闻,就是这艘巨舰,在琉球将倭酋船队,轰得灰飞烟灭。
他定了定神,行至高耸的舷梯下。
一员将领腰佩长刀,已等候在那里,见他近前,抱拳一礼:
“张大将军,久仰威名。末将福建水师提督孙恪,奉颖国公钧令,在此相迎。”
‘这就是孙恪?蓝玉手下第一悍将?’张定边眼角轻轻一动,拱手还礼。
登上甲板,眼前豁然开朗。
傅友德已从舱室走出,向前迎了两步,脸上带着笑意,却未开口。
张定边的目光落在了滩头。那里,大小木箱堆积如山,许多军士与水手仍在有条不紊地搬运。
他抬手指了指:“傅老弟,这些是……?”
傅友德笑意加深了几分,抬手虚引:
“定边兄不必惊疑。那正是你我上次约定的货物。殿下闻知岛上物资匮乏,特意令多备了些,此番前来,便是践行贸易之约。”
张定边紧绷的肩背松了半分,原来并非大军压境剿杀,而是来做买卖的。
傅友德侧身示意:“定边兄,请。殿下正在舱中相候。”
二人穿过宽阔的甲板,步入舰桥后方的主舱厅。
舱门推开,张定边的脚步不由顿了一顿,舱厅之开阔,再度超出他的预想。
四壁以深色硬木包裹,饰以简约的海浪云纹,既威肃又明亮。厅堂尽头,主位之上,端坐着一人。
那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,身着明黄常服,头戴玉冠,面容清俊,肤色白皙,一双眸子沉静温和,正带着淡淡的笑意望过来。
见他们入内,年轻人从容起身,姿态优雅自然。
张定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一时间,三十载海上风涛,半生敌我恩怨,如山的舰艇,堆积的货物…无数念头在脑中缠绕。
他该以何礼相见?
叱咤风云的陈汉大将军?
漂泊海外的化外之民?
还是朝觐新朝储君的老卒?
舱内海风微澜,静得能听见自心跳声,张定边神思恍惚。
朱允熥率先举步上前,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:“张大将军,久仰英名。晚辈允熥,奉祖父之命,特来向大将军问安致意。”
这一声“晚辈”,一句“问安”,温润如玉,却让张定边心头纷乱如麻。
对方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,给足了台阶,他这漂泊半生的老卒,岂能不识抬举?
当下,他也收敛心神,回以深深一揖,声音沉厚:“殿下折煞老朽了。海外野人张定边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将军切莫多礼。”朱允熥伸手虚扶,挽住张定边胳膊,引着他向厅内走去。
行至主座之侧,朱允熥松开手,伸臂示意张定边上座。
张定边连番推拒,言称不敢僭越。几番往来,最终依礼坐于客位之首,傅友德陪坐于他对面,朱允熥这才归坐主位。
坐定,朱允熥抬手轻轻一击掌。
两名青衣内侍悄步上前,紫砂壶嘴倾出清亮茶汤,先为张定边斟满,次及傅友德,最后才是朱允熥。
他举盏向二人微扬:“大将军,颖国公,请用茶。”
一时无人言语,舱内只余清浅的啜饮声与海浪低吟。
半盏温茶入喉,朱允熥将茶盏轻轻搁下,抬眼望向张定边,唇角噙着一丝浅笑,打破了寂静:
“大将军或许不知,允熥自幼,便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。”
张定边持盏的手一顿,抬眼望来。
朱允熥如叙家常:“往日随侍祖父膝下,听他老人家讲古。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,但祖父提及往事时,对其中两位,总是念念不忘,言辞间颇有憾意。”
“哦?”张定边顺着他的话问道,声音平稳,“不知是哪两位豪杰,能令太上皇如此挂怀?”
“一位,是蒙古的扩廓帖木儿。”朱允熥缓声道,“祖父曾说,此乃古今罕有的奇男子,一生纵横草原,未能与之尽兴一晤,实为憾事。”
他略作停顿,看向张定边:
“另一位,便是大将军您了。当年您辅佐陈王,叱咤江汉,威震东南。便是允熥的外祖父,昔年也曾与大将军,有过‘一箭之缘’。今日得见大将军风仪,倒让允熥,想起了外祖父…”
落音落下,张定边心头旧伤仿被轻轻一触。
三十年前,鄱阳湖上那扭转天命的一箭,霎时穿透岁月烟尘,如在眼前。
若非常遇春弓马绝伦,葬身湖底的,究竟是陈友谅,还是朱元璋?谁又能说得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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