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隆离了理藩院馆驿,径直往文华殿去。
朱允熥正伏案看着什么文书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殿下。”李景隆躬身行礼,
“臣从理藩院来。那俩土包子,果然心急得不行,清单都列得跟山似的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清单,双手呈上。朱允熥接过,展开一页页翻看。李景隆偷眼觑着太子神色。
良久,朱允熥将清单合上,搁在案头,轻声道:“准了。”
李景隆一怔,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殿下是说,全准了?连火炮火铳战船,也准了。”
“全准了。”朱允熥抬眼看了看他,“他们所请各项,照单全给。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纸张,他们要多少,给多少。价格按市价,不溢价。”
李景隆张了张嘴,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,又咽回去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,不应该啊。
按常理,这种自己送上门的肥羊,不狠狠宰一刀?至少也得借机抬价三成。
太子这是…
他小心试探:“殿下仁慈。只是,不附加些条件?”
朱允熥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有一个条件。”
李景隆精神一振:“殿下请讲。”
朱允熥一字一顿,“从今往后,大明、日本、朝鲜之间,凡大宗贸易,一律以大明宝钞结算。”
话音落下,李景隆满脸茫然,直直看着朱允熥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表弟。
宝钞……
大明宝钞推行三四年了,印得精美,规制齐全,可在民间,总有些使不开。
百姓习惯用铜钱,商人爱使白银,宝钞虽是好物,终究是一张纸。
户部年年发,年发行量总在八百万两上下徘徊。再多,市面就不认了。
可若绑上对日、对朝的贸易……
李景隆脑子里噼里啪啦,像年节时的炮仗。
日本要买丝绸瓷器,得先拿白银换宝钞。朝鲜要购茶叶纸张,也得先兑宝钞。
这两国的白银、人参、马匹,源源不断流入大明,换走的是一张张印着“大明通行宝钞”的纸。
而江南那些织坊、瓷窑、茶庄,想接这泼天的订单,就得拼命攒宝钞。
因为太子定会规定,唯有持宝钞者,方可参与对外贸易的配额投标。
一环扣一环。
宝钞不再是纸上富贵,而是能揽海外订单的硬通货,发行额何止翻倍?
“妙,妙啊!”
李景隆脱口而出,脸上涨得通红,
“殿下这一手,大道至简!那俩土包子,只看得见丝绸瓷器,哪想得到这一层!他们断没有拒绝的道理。用纸换实货,谁不乐意?”
朱允熥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模样,笑道:“所以,明日谈判,你可知该如何说了?”
“臣明白!全明白!”
李景隆敛容正色,
“先准其清单,示之以恩。再提宝钞结算,示之以便——方便交易、免却兑银损耗、统一计价。他们必欣然应允。”
朱允熥补充:
“不止。告诉足利义满,大明可设‘银钞兑付司’于京都,日本商民可随时以白银兑换宝钞,兑率从优。
告诉李芳远,朝鲜人参、马匹输明,亦须以宝钞计价,朝廷将以宝钞直接收购,免去中间商盘剥。”
李景隆眼睛越来越亮:
“这是给他们吃定心丸!让他们觉得,用宝钞非但不亏,反而占了便宜!”
朱允熥重新拿起案上文书,“去吧。明日未时,理藩院。”
“臣告退!”
李景隆躬身退出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他咂咂嘴,低声嘀咕:“好小子…你这脑子,究竟是怎么长的?这就叫举重若轻,快刀斩乱麻,唰唰唰…哈哈哈…我李景隆,将来配享太庙,稳啦!”
次日未时,理藩院正堂。
足利义满与李芳远早早候着,坐得笔直。
门外脚步声响起,李景隆先一步进来,笑着拱手:“二位久候了。”
话音未落,朱允熥已步入堂中。
他今日未着杏黄袍服,只一身靛青常服,玉冠束发。足利义满与李芳远连忙起身,依礼长揖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朱允熥行至主位坐下,开门见山说道:“近日琐务缠身,未能陪客,得罪了。二位远来辛苦。所呈清单,孤已看过。”
最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,足利义满与李芳远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皆准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却如同春风化冰。
李芳远肩头一松,几乎要舒出口气。足利义满虽还端着,眼底也掠过释然。
“谢殿下隆恩!”李芳远连忙长揖。
“且慢谢恩。”朱允熥抬手,瞅了李景隆一眼,“孤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堂内气氛微凝,李景隆笑容可掬接口道:
“二位莫要紧张,太子向来仁德,虽说是条件,亦是大好事一件。
二位远来,携银多有不便,兑换亦难免有损耗。
殿下的意思,特准今后三国大宗贸易,一律以大明宝钞结算。
我大明宝钞,轻便易携,币值稳定,又可免去诸位搬运白银之劳,成色验看之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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