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昇、李景隆押着五十条战船、三四百条粮船商船,启程北返。
朱允熥乘坐一艘大号福船。
船首破浪疾行,桨帆并举,一日也不过百十里。
他看看海图,再望望北方,心里那点焦躁,便像船尾的浪花,翻腾不息。
不知不觉,竟已近十月,这一趟出海,快一年了。
皇祖身子骨还硬朗么?
父亲案牍劳形,咳疾可曾再犯?
令娴带着文堃,在东宫可还安好?那小混蛋,怕是不认得爹爹了吧。
思念如春草,不知不觉间便蔓过了心墙。
他归心似箭,可粮船笨重,吃水深,行得比战船慢了不止一筹。
一路走,一路停,补给淡水,避让风头,查验缆绳。
行到广州时,已是十月初九。
岭南的秋天,湿冷往骨头缝里钻。船队靠港歇了一宿,次日天蒙蒙亮,便又启锚。
七日后,漳州港在望。
朱允熥下令船队整修两日。福船刚靠稳跳板,便看见码头上一群人迎了过来。
打头的是朱高炽。人堆里,他胖大的身形比从前瘦了不少,裹着厚厚的棉袍。
他身后跟着三人,皆青袍乌纱,想必就是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了。
“臣等恭迎太子殿下还朝!”朱高炽领着众人,一丝不苟地行礼。
朱允熥抢步下船,一把托住他手臂:“高炽!你我兄弟,何须如此!快起来!”
他细细打量,皱眉道:“高炽,你怎么瘦了啊,月港事务这般繁剧?”
朱高炽挤出个笑:“还好。殿下…海上辛苦。”
那笑容淡得很,转眼就没了。
朱允熥只当他累得太狠太厉害了,又对杨士奇三人说了几句勉励的话。
三人虽是首次面见太子,应答却沉稳得体,不见丝毫慌乱,果然有名臣气象。
当夜,市舶司衙门设了便宴。
朱允熥心里高兴,话也多了些,说起南洋风土人情,满剌加决战,曹震、张温如何悍勇,帖木儿使者如何嚣张,又提起朱济熺。
“对了,济熺在工部不知怎样?他常给你写信吗?此番回去,荐他去淮安总领漕运,他心细,正好…”
朱高炽筷子停在半空,那眼神让朱允熥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你还不知道吧?”朱高炽声音干涩,“济熺…回太原了…”
“回太原?”朱允熥十分诧异,“他回去作甚?”
朱高炽垂下眼皮,盯着碗里鱼肉,低声道:“他…袭爵了。”
“袭爵?”朱允熥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他袭的哪门子爵?”
“三伯…”朱高炽叹息一声,“上月…薨了。”
“哐当。”朱允熥手里的象牙箸掉在碗沿,又滚落桌面。
他直直看着朱高炽,像是没听清:“你…你说…什么?”
朱高炽低声道:“三伯,上月十九,薨于东胜卫。太医说,是嗜酒过度,引发心疾,猝然…去的。”
朱允熥张了张嘴,脑子里嗡嗡乱响。
三叔死了?怎么会?
历史上,晋王朱棡,确实是死在皇祖之前,死于洪武三十一年。可如今…如今是天授三年十月,对应洪武三十年啊!
怎么提前了?为什么?
朱高炽不再说话,只默默坐着。
良久,朱允熥沙哑着声音问:“朝廷…如何处置的?”
“大伯父悲痛万分,辍朝五日…”朱高炽低声道,“皇祖…已遣十一叔赴太原主持丧仪,命济熺即刻袭封晋王,守制理事。”
朱允熥能想象,皇祖白发人送黑发人,心里该是怎样的绞痛。父亲骤失爱弟,又该是何等伤心。
三叔才四十岁出头,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没了。
他想起《阿含经》中的偈子。世间无常,国土危脆,四大苦空,五蕴无我。
人不是迟早会死,而是随时会死。管你是帝王将相,还是大街上臭要饭的,阎王帖一到,就得上路。
这一夜,漳州官驿里,朱允熥辗转反侧。
窗外海风呜咽,像是谁在哭。满剌加缴获的金山银海,海峡血战的赫赫功勋,南洋万国来朝的煊赫…此刻都淡了。
次日天未亮,他便传令船队启程。
北风更紧了。又行十日,方入长江口。云层低低压着江面,飘下稀稀疏疏的雪花。落在甲板上,顷刻就化了,只留下一点湿痕。
江浪颠簸,粮船走得愈发艰难。
朱允熥立在船头,忽然等不及了。
他点了三十名亲卫,命常昇、李景隆押粮船缓行,自己换乘一条轻捷哨船,逆着江风,直扑南京。
哨船在龙江关码头一靠,他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便往城里赶。
马蹄踏过秦淮河上的浮桥,穿过正阳门洞。街市依旧喧嚣,却仿佛隔了一层。雪花大了些,沾湿了他的睫毛。
抵达皇城时,已是午后。承天门的守卫慌忙打开侧门。
马蹄在青石道上敲出急促的声响,穿过一道道宫门,直到武英殿前那长长的阶下。
朱允熥滚鞍下马,将马鞭扔给亲卫,几步跨上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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