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政司将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月,收到的登记文书便堆满了三间签押房。
无地之民、少地之佃、无籍之匠,名字密密麻麻列在黄册上。这十二万人里,十五到四十五岁的壮丁占了两万有余。
他们是最好的劳力,也是最烫手的山芋。留在浙江,无田可种;放回家乡,无米下锅。
朱允熥与赵勉、夏元吉反复核算数日,终于拍了板,将这两万壮丁,全部送往北平。
徐辉祖正在营建新都,要人力,要工匠。户部能拨银子,但工部拨不出人手。这两万人送过去,既能吃上饭,也能干上活,两难自解。
朱高燧领了差事,带八十名讲武堂学员随船护送。
他不愿在朱棣手下做事,也不愿在徐辉祖手下做事。
朱允熥让他先跟着朱权干,等立下军功了再跟着高煦干,把他高兴得一跳三尺高。
启程那天,杭州湾码头上挤满了人。
两万壮丁鱼贯登船,每人背上一只粗布包裹,里头是几十张饼、几双草鞋、一张盖了布政司大印的雇工契书。
船队离岸,岸上有人喊了一声:“到了北平,托人捎个信回来!”
船上有人应了一声,被风刮散了。一片粗粗拉拉的嗓子,此起彼伏地喊着什么。
岸上的人踮着脚挥手,直到船帆变成运河尽头的一个白点。
消息传回城里,布政司衙门前立刻被挤破了门槛。无数贫民涌来,也想找一条活路。
钱端连夜增设了登记窗口,命书吏分门别类造册。种田的一册,做工的一册,有手艺的另造一册。
不过四五天工夫,又登记了工匠两千余人,铁匠、木匠、石匠、泥瓦匠,行当齐全。
朱允熥命钱端指派专人带队,将这两千工匠送往山西。
宋礼正在那边开矿烧窑,缺的就是熟手匠人。这批人送过去,连安置都省了。矿上现成的工棚,现成的灶台,来了就能上工,上了工就能领钱。
两批人送走之后,浙江民间的观望情绪彻底被打破了。原来太子说的是真的。原来朝廷真的给路引,真的安排活计,真的发工钱。
杭州城里,茶馆里聊的不再是“举人老爷怎么还不说话”,而是“你家老三领了通行证没有”。
叶嘉禾带着几个同乡,从宣平一路走到杭州,在布政司衙门前问:“我们几个想去南直做工,能不能领通行证?”
不到半个月,布政司便签发了数万张通行证。浙江人出了名的脑子活,能吃苦,手艺精,走到哪里都有人雇。
一时之间,浙江掀起了一股外出务工的热潮。人走了,田就空了,价自然就跌了。
嘉兴一亩上田,年初还能卖二十六两银子,到了七月中旬,十六两都无人问津。
湖州更惨,大片桑基鱼塘没人干活,田主四处募工,工价翻了个地涨。
绍兴的举人老爷们聚在酒楼雅间里,议论纷纷。
“这不是在清田,这是在要命。”
太子的屁股,整个坐在泥腿子那边!
窗外码头上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去南直的船还有空位”,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跑过去。
乡绅怨气与日俱增,可锦衣卫还在杭州,讲武堂军汉还驻在行辕里。
他们不敢乱动,只能咬牙忍着。可是忍一天,田价就跌一分;忍一月,佃户就走一批。
有人给京里同年写信,有人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长跪不起,有人打算离开浙江,去别处置业。
南京朝堂上,弹劾太子的奏章堆成了小山。
户科给事中措辞最尖锐,说浙江各府县夏粮秋税征收大乱。
工部给事中也跳了出来,说北平营建新都自有章法,太子忽然塞过去两万壮丁,名册对不上,工钱怎么发?
兵科给事中也写了条陈,说这些壮丁里头混了不少逃军逃户,户籍一废,往后逃军往哪儿查?
大把的奏章送进武英殿,又原封不动地退回了通政司。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。
天授九年八月初九,南京急递送入杭州行辕。朱允熥拆开看了,只有一句话:着太子即刻返京。
他把信纸折好,递给赵勉看了一眼。赵勉看完没有说话,只是苦笑着点了点头。
次日清晨,朱允熥登船离开杭州。码头上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有钱端和陆清源两个人来送行。
三天后,朱允熥走进了武英殿。
殿里只有朱标一个人,他把一摞奏章往前推了推,“这些都是弹劾你的,根本看不完。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,也说浙江够乱的。”
朱允熥答道:“浙江的确很乱,却是有活气的乱。人在往外边走,货在往外边流,田价在往下跌,工价在往上涨。穷人如果有饭吃了,怨气自然就消了。
从前朝廷一味求稳,求的却只不过是纸面上的稳。一个省七成人口没有地种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父皇,您说这叫什么稳?这叫躺在火山口装睡!”
朱标挥挥手,“我说不过你,你先回去歇着,明日武英殿大朝会,有的是时间让你抖机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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