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经暗了,乡绅们从布政司衙门前散开。
扯过陈迪袖子的那几人,手都在发抖。几个生员悄悄溜了边,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,连头都没敢回一下。
一行人刚拐过清河坊,街口忽然亮起两排灯笼。灯笼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影。
当先一人身着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锦衣卫校尉,步伐整齐,靴声橐橐。
蒋瓛!杭州城没人不认识这张脸。
锦衣卫指挥使,专办诏狱,京官听见他名字都要绕着走。民间吓唬孩子,不说“狼来了”,说“蒋瓛来了”。
他往街心一站,整条巷子都静了。
走在最前头的举人不由自主往后退,踩了后面人的脚面。
蒋瓛面无表情地开了口:
“太子口谕,今日到布政司衙门请愿的举人生员,即刻赴行辕听训。”
没有人敢吭声。那个方才骂夏元吉的举人张了张嘴,对上蒋瓛视线,赶紧低下头去。
蒋瓛转身便走,校尉们让开一条路。乡绅们互相看了一眼,迈开了步子。没有人跑,没有人喊,没有人敢问“凭什么”。
他们方才在布政司衙门前扯袖子、戳手指、指着鼻子骂,此刻气焰全消。
行辕大门洞开。蒋瓛领先进去,校尉分列两侧,刀柄上红缨微微晃动。
乡绅们鱼贯而入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。
正堂里灯火通明,四周甲士林立。朱允熥端坐正中,朱高燧按刀立在他身侧。
那个中年举人走到堂前,一撩袍摆,直挺挺跪下身后百十号人齐齐跪倒。
朱允熥看着他们,终于开口:
“朝廷免你们田役,是念你们饱读圣贤书,知廉耻,明事理,能替朝廷教化一方。皇祖定这规矩时说过,士林乃国家元气,优免以示朝廷崇儒之心。这份体恤,你们领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今日孤问你们几件事。圣人教你们一个‘仁’字。仁者爱人。你们横行乡里,鱼肉百姓,把佃户当牛马,把贫民当草芥,你们仁在哪里?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那个骂夏元吉的举人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圣人教你们一个‘恕’字。恕者推己及人。你们名下田亩无数,赋税却摊到只有贫户头上。你们吃的白米白面,穿的绸缎,使的银子,哪一样不是从穷人骨头缝里榨出来的?你们的恕又在哪里?”
有人开始发抖。
“圣人教你们一个‘忠’字。忠者尽心为国。朝廷清丈田亩,均平赋税,你们抗法不遵,煽动乡里,公然前来挑衅,辱骂部院大臣,你们忠在哪里?”
赵勉站在侧首,听到这话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圣人教你们一个‘义’字。书云,不义而富且贵,则富贵于我如浮云。可你们见利忘义,说一套做一套,与盗跖何异?”
朱允熥声音突然变高,“你们视国法如无物,挟持上官,对抗朝廷,阻挠新法,当真是铜头铁臂,刀枪不入吗?你们哪来的底气!”
堂下百十号人全趴了下去。那个中年举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朱高燧往前跨了一步,唰地拔出腰刀,大声道:
“太子哥哥,你就是脾气太好了。文绉绉说这么一大篇,有个卵用?这就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货,依我说,推出去,全剁了!来人!”
几十个讲武堂军汉应声而入,靴声震得窗纸嗡嗡响。
有生员当场瘫了半边身子,含含混混说着什么。
“太子殿下!”赵勉从侧首抢步来,撩袍跪倒,“请给臣半分薄面,暂息雷霆之怒!”
朱允熥伸手去扶:“先生请起,这是做甚?”
他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乡绅们,沉声道:“若不是看在少保面上,孤今日定将尔等关入刑部大牢。”
堂下有人哭了出来。
朱允熥挥挥手,“去吧。回去好生向府县申报田亩数,莫要做那螳臂当车的蠢事,莫要以为人多势众,朝廷就怕了你们。”
乡绅们从地上爬起来,有人刚站起来又跌了回去,旁边的人搀了一把,歪歪斜斜往外走。
次日,杭州四门贴出告示,措词极其犀利,将抗拒新法,直接等同于谋逆,将清丈田亩,上升到了王朝存继的高度。
这篇告示写得恣意汪洋,坊间一看,就知道出自状元公陈迪之手。
…尔等试观史册,听本司一言。
东汉桓灵之际,豪强兼并,富者田连阡陌而吏不敢问,贫者无立锥之地而税不得免。
张角振臂一呼,以“均田平赋”为号,旬日之间,聚众百万。所过之处,焚官廨,戮长吏,劫仓廪,毁甲兵。
青徐幽冀八州并起,郡县大者残破,小者夷灭。洛阳震惊,天下骚动。官军进剿,屠戮无算。
及至平定,海内户口减半,千里无鸡鸣,白骨蔽平野,生民百不存一。
此非天灾也,乃兼并逼民于死,民不得已而从贼也。
唐之季世,土地尽入豪强,赋税悉加贫户。黄巢累试不第,愤而起兵,亦以“均田平赋”为旗,振臂一呼,江淮之民从者如云。
乱军转战千里,陷东都,破潼关,直入长安。铁骑踏碎公卿第,甲兵洗劫帝王州。
所过之处,流血成川,尸骸塞途。官军与贼反复拉锯,杀戮之惨,亘古未闻。及至乱平,中原千里萧条,人烟断绝。
此亦非天灾也,乃赋税不均逼民为盗,盗起而天下随之也。
元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。元以马上得天下,亦以马上治天下,不思养民,唯知聚敛,有田之家坐享其利,无田之人皆为奴隶。
及至末季,赋税十倍于国初,徭役岁岁不休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九州板荡,江山易主。
此亦非天灾也,乃土地兼并之祸,甚于水火刀兵。
前车既覆,后车可鉴。尔等饱读圣贤书,岂不知此理?
此三代之亡,非亡于敌国,皆亡于民困;民困之源,非困于天灾,皆困于兼并不抑、赋税不均。
今朝廷清丈田亩,均平赋税,非与尔等为难,正为尔等之子孙,免蹈覆辙耳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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