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不寒每天做的第一件事,是量自己的影子。
她推开洞府的门,站在清晨的阳光下,低头看着地上那团淡黑色的轮廓。
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归无尺——那根没有任何刻度的纯白尺子,材质不是木不是石不是骨,是一种被抹除了存在属性的、没有任何定义的东西。
尺子握在手里没有重量,没有温度,没有纹理。
如果不是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会产生一丝极细微的麻痹感——那是归无之气在尺身和皮肤之间流转时的唯一外显——她甚至会以为自己在握着一截空气。
她弯下腰,把尺子的一端对准影子的头顶,另一端对准影子的脚尖。
影子的长度每天都在变。
不是因为她自己变了,是因为每过一天,她在世界上的存在感就薄一分,影子也跟着缩一厘。
今天影子比昨天短了肉眼可见的一截——现在刚好盖住她的脚面,再缩一截就只剩脚后跟了。
她直起腰,看着地上那团正在缩水的影子,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。
然后她抬起右脚,狠狠踩在自己影子上。
影子没有反应。
影子从来不会对她的踩踏做出反应,因为它不是活物,只是光的缺失。
但温不寒每次看到影子缩了都要踩它一脚,像在惩罚一个不听话的宠物。
踩完之后她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影子的边缘,确认它还贴在脚底没有自己跑掉。
这个动作她每天早上都会做,做完了就忘,忘了第二天继续做。
白蛇从袖口探出头,对着地上那团缩水的影子吐了吐信子,然后抬头看着温不寒,尾巴在她手腕上缠得更紧了一点。
“别闹。”
温不寒用手指弹了弹白蛇的脑门,站起来,把归无尺收回袖子,跨过门槛。
门槛内侧的墙角堆着一叠空白档案册。
那是她洞府里唯一的家具——如果“一堆空白册子”能算家具的话。
她走过去,弯腰拿起最上面一本。
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,字迹是她自己的——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,像一群在纸上乱爬的蚂蚁。
但她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了。
翻开内页,全是空白。
归无之气把字迹也抹了。
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去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,轻声说了一句“下次再记”,然后推门出去。
门外是一座荒山。
山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块石头。
石头上刻着一个名字——那名字是她自己刻的,笔迹和档案册封面上的一模一样,歪歪扭扭,入石三分。
每一笔都是用归无尺的边角凿进去的,凿的时候尺子和石头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,在那个下午响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但她不记得那个下午了。
每次路过这块石头她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,每次看完都得出同一个结论:这个名字很重要。
然后归无之气自动发作,把这三个字从她视网膜上抹掉。
今天她路过时没有停。
因为白蛇用尾巴在她手腕上用力缠了一圈——它在提醒她,今天有正事。
山下那座城里有一个铁匠,昨天她用归无尺量了他的影子。
超尺。
她抹掉一个人的方式,从知道他的名字开始。
铁匠叫张铁柱。
温不寒知道他的名字,是因为昨天她在城门边的招工告示上看到了这三个字——“张铁柱,铁匠,长期招学徒。”
她站在告示前看了片刻,把这三个字记在了脑子里。
记名字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,因为归无之气会在几个时辰之内自动把不重要的记忆抹掉。
但她还是记了,因为发动万象归无需要知道对方的真名。
此刻她站在张铁匠的铺子外面,靠着街对面的一棵槐树。
张铁匠正在打铁,汗流浃背,肱二头肌鼓得像两块铸铁。
他老婆在旁边递水,两个孩子蹲在地上捡铁渣玩。
温不寒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有任何波动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归无尺,隔空对着张铁匠的影子量了一次——确认,超尺。
然后把归无尺收回袖子。
发动万象归无需要三个条件。
第一,知道对方的真名。
张铁柱。
第二,亲眼见过对方的脸。
现在,隔着街,透过铁匠铺的窗户,正脸侧脸后脑勺都看到了。
第三,触碰过对方的皮肤。
昨天傍晚,她以请对方打一把新锄头为由,在付定金时碰了他的手。
当时她站在铁匠铺门口,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铁匠铺的门槛上。
张铁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她递来的铜板。
两人的手指在铜板边缘碰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。
归无之气从她指尖自动流入对方体内,完成了“标记”。
张铁柱毫无察觉,只是觉得这位客官的手指有点凉。
不是冰不是雪,是那种抽走了所有温度的凉,凉得他收回手之后还下意识搓了搓指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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