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还没大亮，黑河区革委会招待所门口就热闹起来了。
那辆军绿色的美式吉普已经发动，引擎“突突突”地响着，排气管往外喷着淡蓝色的烟。林墨蹲在车头前，拿着棉纱擦挡风玻璃上的露水。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，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水痕。
崔卫东早早就来了，他身上穿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，外套一件军大衣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堆满了笑容。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干事，手里提着两个网兜，网兜里装着几个牛皮纸包，一看就是准备的“心意”。
“老班长，这就走了？”崔卫东紧走几步，握住陈启明的手，那手劲儿用得足足的，显得格外亲热，“要不多住两天？我昨天跟食堂交代了，今天给你们炖鱼，黑河现打的鲤鱼，肥着呢。”
陈启明脸上难得露出点松快，但也没接这话茬：“不了，屯里还有一摊子事。老苏这身子，也得赶紧安顿下来静养。”
“那是那是，”崔卫东连连点头，目光瞟向吉普车后座——苏文哲裹着那条旧军毯，闭着眼靠在椅背上，脸色还是惨白，但呼吸比昨天平稳多了，“苏工就在靠山屯安心住着，啥也别想，把身体养好是第一位的。干校那边你放心，我会再跟老孔沟通。十五天不够，就一个月！两个月也行！总得把身体养利索了再说嘛，学习改造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，可陈启明和林墨都听出来了——十五天是孔令泉批的假，崔卫东现在说一个月两个月，那是在显示他的能量，意思是这事儿他能做主，孔令泉也得给他面子。
“崔主任，这次多亏了你。”陈启明这话说得诚恳。
“老班长哪里话，分内之事。”崔卫东摆摆手，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。可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，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林墨，又扫过吉普车顶行李架上——昨晚那两头狼只剩下了一头小的。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：“唉，说起来，小林同志昨天打的那头头狼，成色是真不错！我早上起来还特意看了看，毛厚绒密，光泽也好，尾巴尖上那撮白毛，品相绝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掏出烟盒，给陈启明递了一支，自己也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：“我有个老领导，早年在老林子里剿匪的时候，在冰窟窿里潜伏过一整夜，落下了病根，腿脚一直不大好，到冬天就疼得钻心。他就特别钟爱狼皮做的大氅，说是比什么都暖和贴心，寒气透不进去……”
话说到这儿，他停住了，只是抽烟，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陈启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听明白了——这是点名要“报酬”了，而且不是给他崔卫东自己的，是给“老领导”的。这个“老领导”是谁？级别肯定比崔卫东高，说不定就是区里甚至省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。
这狼皮，就成了敲门砖。
陈启明刚想开口说点什么——他不想让林墨再冒险，也不想欠这种人情——可林墨却已经上前一步。
年轻人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、看似憨直却又无比认真的神色，接过话头：“崔主任您放心！您啥前儿得空到我们靠山屯视察工作，提前捎个信儿！”
他说得声音洪亮，带着黑土地特有的豪气：“我们指定给您，还有您那位老领导，搞到最地道、最上好的山货！这大山里的东西，别的不敢说，只要山里还有，我们就能给它请出来！”
这话说得敞亮、仗义。
“狼皮”扩大成了“最地道的山货”，既回应了崔卫东的暗示，又显得不那么赤裸裸，还捎带手把靠山屯给“推销”了出去——您来视察，我们孝敬山货，合情合理。
崔卫东闻言，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，不是那种程式化的笑，是真心实意的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。他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，拍得“啪啪”响：“好！好小子！有志气！我就喜欢你这样有担当、有能力的年轻人！”
他转向陈启明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：“老班长，你们靠山屯有你在，还有小林这样的后生，我看呐，以后咱们区里搞民兵训练、甚至有什么特殊任务，都得指望你们了！这是咱们区的宝贵财富！”
陈启明脸上也露出笑容，点了点头：“年轻人，就得闯，就得干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心照不宣。
崔卫东满意了，他身后的年轻干事赶紧把两个网兜递上来：“陈校长，林墨同志，一点心意，路上吃。”
网兜里是几个牛皮纸包，闻着味儿就知道是熟食——猪头肉、酱牛肉，还有两包饼干。这在七十年代，可是硬通货，一般人过年都舍不得买这么多。
陈启明也没推辞，道了声谢，接过来放进了车里。
吉普车终于要走了。
崔卫东站在路边，一直挥手，直到车子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，他才放下手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掏出烟，又点上一支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对身边的年轻干事说：“记一下，靠山屯小学陈启明，还有那个林墨，重点标注。以后他们来区里办事，行个方便。”
“是，主任。”年轻干事赶紧掏出小本记下。
崔卫东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，眼神复杂。陈启明是个老资格，有战功，还曾是班长，虽然现在只是个屯小学校长，但那股子气势和当年的悍勇，让他不得不重视。而林墨……这个年轻人更让他心惊。
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，那在狼群面前面不改色的镇定，还有刚才接话时那种看似憨直实则机敏的应对……
这怎么可能是个普通知青？
崔卫东忽然想起昨晚陈启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去年冬天那股子渗透进来的敌特，最后能那么快被锁定、抓获，靠的就是小林提供的关键线索和带路。”
崔卫东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晨风里很快散开。
——如果这是真的就是这个年轻人，自己今天这笔“投资”，下对了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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