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没有直接回靠山屯。
离开黑河区革委会没多久,陈启明忽然开口:“小林,拐弯,去区医院。”
林墨一愣:“叔,苏工他……”
“得让大夫看看,”陈启明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昏睡的苏文哲,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他这样子,我心里不托底。”
林墨没再多问,一打方向盘,车子拐上另一条岔路。
区医院在城东,是一栋三层红砖楼,年头也不短了,墙皮脱落得厉害。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,还有一辆拉着病人的板车,车夫正蹲在墙根抽烟。
林墨把车停好,和陈启明一起,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文哲下车。
苏文哲醒了,但精神很不好,走路都打晃。他嘴唇干裂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,额头上还有昨天留下的淤青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挂号,排队。
医院里人不少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墙上贴着“救死扶伤,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”的标语,红纸已经褪色。
等了快一个钟头,才轮到他们。
坐诊的是个老大夫,姓胡,戴着一副厚厚的、镜片跟酒瓶底似的老花镜。他看见苏文哲这模样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躺下,我看看。”老大夫指了指诊室里的检查床。
苏文哲躺上去,陈启明帮他解开衣服。当衣服掀开时,老大夫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新伤叠着旧伤。有些淤血已经发黑,有些还是新鲜的紫红色。肋骨那儿明显有一片凹陷,皮肤下面肿得老高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弄的?”老大夫声音都变了调。
陈启明咬着牙,没说话。林墨低声解释:“在干校,被人打的。”
老大夫看了陈启明和林墨一眼,没再多问。这年头,有些事儿,不问比问好。
他戴上听诊器,仔细听了苏文哲的心肺。听了好一会儿,眉头越皱越紧。然后又让苏文哲伸出舌头,舌苔白厚,边上还有齿痕。接着号脉,左手号完号右手,号了足足有五分钟。
号完脉,老大夫摘下听诊器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外伤倒是好说,”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“皮肉之苦,敷点药,慢慢能消。麻烦的是里头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启明和林墨,压低了声音:“严重的营养不良,气血两亏,这得慢慢将养,急不得。更要命的是……”
老大夫又停了停,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他这肺腑和经络里,有陈年的‘暗疾’。像是早年间在极寒之地待过,寒气入骨,伤了根本,一直没得到好好调理。如今又受了这番折磨,内外交攻,这‘寒毒’怕是已经郁结深了。”
“寒毒?”陈启明脸色唰地就变了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记忆里最冰冷的那扇门——朝鲜,长津湖,零下四十度的严寒,苏文哲拖着他爬了两天一夜,最后冻掉了两根脚趾头……
寒气就是从那时候入体的,二十多年了,一直没驱出去。
“对,”老大夫点点头,语气沉重,“症状就是畏寒怕风,四肢关节时常冷痛,夜里咳嗽,气短无力。眼下天气转暖还好,一旦入了秋,或者碰上连绵阴雨,发作起来会非常难受。长久下去,恐损寿元。”
诊室里死一般的安静。
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喇叭声,还有走廊里病人咳嗽的声音。
陈启明的手在抖。他紧紧握着苏文哲的手,那只手冰凉,没什么温度。他看着老战友苍白憔悴的脸,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。
当年在朝鲜,是苏文哲救了他的命。如今,苏文哲因为救他落下的病根,却要夺走苏文哲的命……
“那该怎么治?”林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他问得急切,眼睛里满是焦急。
老大夫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:“需要温补,但不能猛补,他这身子虚不受补,猛补反而坏事。得用一些药性温和却又能深入经络、驱散寒邪的药材,慢慢调理,徐徐图之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两人:“最好是能找到上年份的野生黄芪,要那种生长在阳坡、采天地精华的老黄芪,补气固本最好。再配上老鸹眼子……”
“老鸹眼子?”林墨没听说过这药。
“是咱们这儿的土叫法,”老大夫解释道,“是一种野生的浆果,学名叫五味子,反正老辈人都这么叫。性热,专门驱寒,对关节冷痛有奇效。不过找这东西得进老林子,还得碰运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要是能弄到极品的百年老山参……那就更好了。”
百年老山参!
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,在林墨耳边炸响。
他从小就听过关于老山参的故事和传说——那是山里的精灵,能跑会走,挖参人得用红绳拴住,不然一眨眼就没了。上了年份的老参,能吊命,能治病,是真正的天材地宝。
可那都是传说。现实里,他长这么大,别说百年老参,就是几十年份的野山参,也没见过几回。现在山里人挖参,能挖到个十年八年的,就算撞大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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