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长叔家西屋两间土坯房,这会儿成了屯子里最暖和的地方。
房子是真的简陋。墙是用黄泥掺着稻草夯起来的,年头久了,墙皮裂开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,糊着发黄的窗户纸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屋顶苫着厚厚的茅草,有些地方已经发黑,长出了苔藓。
可就是这样的破房子,现在成了苏文哲的避风港。
校长婶子其实姓王,——是个典型的东北女人。五十出头的年纪,个子不高,身子骨并不结实,她话不多,但眼睛里透着股亲热劲儿,做事利索,从不拖泥带水。
她看见老头子把这么个瘦得像麻杆、戴着破眼镜的男人带回来时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等看清苏文哲脸上身上的伤,还有那病恹恹的样子,她的眉头就皱紧了。
她没问这人是干啥的,也没问从哪儿来。只是转身进了灶房,开始忙活。
“老头子,”她一边刷锅一边说,“西屋我收拾出来了,炕烧热乎了。柜子里还有床新做的棉被,没盖过,我给抱过去。”
陈启明点点头,想说点什么,可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说那话干啥,”校长婶子头也不抬,“来了就是客。再说了,能让你这么上心的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可陈启明听出来了,那平淡底下,是理解和信任。二十多年的夫妻了,有些话不用多说。
林墨帮着把苏文哲扶进西屋。屋子不大,里间也就十来平米,一张土炕占了大半。炕烧得热乎乎的,手摸上去烫手。炕上铺着新编的苇席,席子擦得锃亮。窗台上摆着个罐头瓶,瓶里养着株水仙,白花儿散发出氤氲的香气,给这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。
“苏叔,您就在这儿安心住着。”林墨把苏文哲扶到炕沿坐下,“缺啥少啥,您就言语一声。”
苏文哲点点头,想说声谢谢,可喉咙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这间简陋但干净的屋子,看着窗外院子里晾晒的玉米和辣椒,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眼睛忽然就湿了。
多久了?
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……被人当人看的温暖了?
在干校那些日子,他住的是“干打垒”,睡的是潮湿的草垫子,吃的是发霉的窝窝头。周围的人看他,要么是冷漠,要么是戒备,要么是像李满囤那样的恶意。
可现在,在这偏远的山村里,他感受到了久违的……人情味儿。
吃饭的时候,校长婶子端上来几个菜。
一个搪瓷盆里盛着蛋花汤,蛋花打得细细的,漂在清汤上,嫩黄嫩黄的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汤里还撒了点葱花,绿的点缀在黄的白里,好看得很。
一个粗瓷碗里是凉拌萝卜丝。萝卜是窖里存的,已经有些糠了,但擦成细丝,拌上一点点香油——那可是稀罕物,平常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——再撒点盐,闻着就香。
最扎眼的是中间那盘饺子。
饺子不大,皮有点厚,一看就是自家擀的。馅儿是发好的干野菜混着肉末,肉剁得碎碎的,几乎看不见,但闻着有肉香。
“婶,这肉……”林墨愣住了。他知道屯里人家的情况,谁家能有多少肉?都是攒着过年过节吃的。
“吃你的,”校长婶子把筷子塞到他手里,“上次你和你和熊仔打的野猪,我腌了一块,一直没舍得吃。正好,今天派上用场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林墨心里明白。那野猪肉,校长婶子精心留着,在最关键的时候改善生活的。
校长叔没说话,只是拿起筷子,夹了个饺子放到苏文哲碗里:“老苏,尝尝。你嫂子包的饺子,一绝。”
苏文哲的手有点抖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饺子,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
馅儿是干雪菜和肉末,肉不多,但香味十足。皮虽然厚,但筋道,有麦香味。最难得的是,饺子是刚出锅的,热乎乎的,烫嘴。
一口下去,苏文哲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不是难过,是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是委屈?是感动?是终于回到了人间的恍惚?
他赶紧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饺子,眼泪掉进碗里,混着饺子汤,一起咽了下去。
“好吃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真好吃。”
校长婶子笑了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锅里还有呢。”
那一顿饭,四个人吃得沉默,但气氛很暖。窗外是黑沉沉的夜,屋里是煤油灯昏黄的光,炕烧得热乎乎的,饭菜虽然简单,但热乎,实在。
苏文哲吃了十个饺子,喝了半碗汤。这是他两年来,吃得最踏实的一顿饭。
吃完饭,林墨帮着校长婶子收拾碗筷。陈启明扶着苏文哲在炕上躺下,给他盖上那床新棉被。
“老陈,”苏文哲忽然开口,“给你……添麻烦了。”
“说啥呢,”陈启明坐在炕沿上,掏出旱烟袋,“咱俩之间,不说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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