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席远帆说到大历朝的兴起，傅冲山点头：“你既知道，如今出这大逆不道之言，又如何对得住太祖皇帝一生的戎马？”
席远帆笑笑，微微摇头：“我席远帆只是臣子，并非太祖皇帝的子孙，对不住太祖皇帝的，是如今的太上皇，当今的皇上。我食的是百姓之黍，穿的是百姓之衣，入朝为官，是想以有为之身，为天下黎民请命，而不是不分好歹，保祸国之君，只为留一个忠臣的虚名。”
这一番话，将傅冲山说的怔住，隔好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“你又如何知道，君、叶两家得了天下，就能推一代明君？如今，他们打的可是神女的旗号。”
席远帆向他正视，缓声道：“傅大人，且不说君元帅的功绩，就是君家两位公子，君大公子幼年入边关，这十几年也是屡立功勋，君二公子自幼是在京中长大，傅氏为世家望族，当知道他的名声。”
傅冲山略略回想，点头道：“此子自幼聪慧，幼习弓马，在这京城名门公子中算得上翘楚。只是性情也颇为顽劣，当年以八岁稚龄，就敢强闯朝堂，逼皇上拨下二十万军饷。”
席远帆淡声道：“那时，下官还只是一介举子，并不曾亲见，当初运粮的盛况倒是有幸一见。傅大人，请大人想想，当年若不是他要到那些军粮，千里迢迢远赴边关，救我将士于水火，岂会有其后十几年边关的安稳？这君二公子小小年纪，不但有勇有谋，还有情有义啊！”
傅冲山一时不再说话，低头默想片刻，微微点头，又道：“可如今北地军所拥戴的是那叶家女，君二公子不过是主将，她有神女之名，这江山会交到君家公子手里？”
席远帆道：“叶家女虽被奉为神女，可终究是女子，若不给君家公子，那就是叶家儿郎，傅大人府上世为文臣，当知当年叶七公子之名。”
叶松十岁考中童生，十二岁中了秀才，得皇帝亲召入宫，上殿拜见，傅冲山岂会不知？
听他一说，立刻眼睛一亮，点头道：“当初皇上当殿考验，他当殿的一篇策论，虽还稚嫩，可视角独到，陈述清晰，堪称状元之才，你是说，神女进宫，会立他为帝？”
席远帆微微摇头：“下官是说，不论是君二公子，还是叶七公子，任是哪一个，都强过如今的两位。”
傅冲山心里已被他说动，可自幼庭训，就是忠君爱国，还是挣扎道：“可是……可是就此改朝换代，百姓可会答应？怕会骂我们是卖国之贼吧？”
席远帆道：“据我所知，从武州举兵时，那叶家女便有严命，北地军到处，对百姓秋毫不犯，纵是对我朝中将士、官员，也是劝降为主，若不然，短短半年，如何能将三万兵马变成三十万？我大历朝半壁江山的百姓一共能有多少？”
这大河以北，大历朝在外的兵马可没有三十万。
傅冲山悚然而惊，喃喃：“是啊，这半壁江山的百姓，能有多少？”
席远帆代答：“不到二百万人口，去掉老弱妇孺，青壮怕是有七成投了北地军。”
“七成？”傅冲山更惊，出口的话几乎破音。
席远帆点头：“还有，我城中禁军十万，有八万去守城门，如今城门失守，城中的厮杀半日就停，那八万禁军，难不成是被北地军所杀？”
傅冲山的额头渐渐汗出，喃喃道：“这……这当真是……当真是……”
席远帆再道：“大历之亡已无法逆转，可任是新朝还是旧朝，总还要有文武群臣扶持。如今北地军全力攻城，若是宫门一破，满朝文臣又有几人能够幸免？那可都是国之栋梁。”
傅冲山满眼惊悸：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？”
席远帆拱手：“请大人与下官一同回去大殿，劝说众臣，打开宫门，迎北地军进宫。”
傅冲山吃惊：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席远帆道：“如今，这是保全众臣唯一的法子。”
傅冲山脸色变幻，一时无法下定决心。
席远帆抬头，凝神听着前殿那边传来的声音，低声道：“傅大人，等到宫门攻破，纵我们能劝服群臣，怕也已经晚了。”
话刚落，突然间，就听到一声轰天巨响，跟着是更大的喊杀声。
席远帆失惊：“糟了！”再顾不上劝说傅冲山，自己拔腿向前殿奔回。
傅冲山也是吃了一惊，急忙跟上，问道：“席大人，怎么了？”
席远帆脚下不停，口中道：“只怕宫门已经失守。”
傅冲山脸色大变，这一瞬间，说不出的后悔。
如果不是他犹豫不决，举棋不定，将席远帆拖住，这个时候说不定他已经劝服群臣，如今北地军自行攻破宫门，满朝文武就成了阶下之囚，那岂不是他误了众臣的性命？
席远帆沿着来路一路疾奔，赶到太和门外，却见门已关上，急忙伸手连拍，大声道：“快快开门，本官是御史中丞席远帆。”
傅冲山一见，也急出一头汗，也忙道：“快开门，本官是傅冲山。”
拍好一会儿，才听有人问：“可有北地军？”
“没有，还不曾过来，快开门，我们有自保之策！”席远帆立刻答。
门里静了一瞬，很快，听到门闩声响，门开一线，一名御林军露出半张脸，向外一望，见当真没有北地军，这才将门又开大一些，忙道：“两位大人快快进来。”
两人也无暇多话，急忙挤身而入。
后边席远帆的脚刚刚迈进来，御林军已迅速将门关上，跟着落闩，几乎将席远帆的袍摆夹在门外。
席远帆也无瑕责他惊慌，只道：“你们守在这里，我们进殿去见诸位大人。”说着，已拔步向大殿飞奔。
这个时候，大殿上已经乱成一团，有几位老臣已经跌坐在地，捶地大哭，直呼对不住大历朝的各位先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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