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旁边那个白净后生面前:“你呢?叫什么?”
“陈、陈水生。”后生声音发颤。
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家里开豆腐坊的,我、我磨豆腐。”
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。
花荣没笑:“磨一盘豆腐要多长时间?”
“一、一炷香。”
“磨的时候,心里想什么?”
陈水生愣了愣:“想……想豆子泡软了没,想水加得合适不,想浆滤得细不细……”
“好。”花荣说,“以后装药,就当在磨豆腐。一份火药,一份铅子,捅几下,压实到什么程度——每一下都得心里有数。多一分,枪可能炸;少一分,打不远。明白吗?”
陈水生重重点头:“明、明白!”
花荣继续往前走。
在独臂汉子面前停下,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袖筒:“哪边没的?”
“左臂。打睦州时,被城门上落的闸刀轧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装药?”
独臂汉子没说话,把燧发枪竖起来,枪托杵地,用仅剩的右手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——里面是定量的火药。他用牙齿撕开纸包,把火药倒进枪口,再从另一个皮囊里摸出铅子塞进去,最后用膝盖夹住枪身,右手抓起通条,单手完成捅压。
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。
花荣看了半晌:“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琢磨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。前一个月,十次有八次洒了药;后一个月,差不多了。”
花荣点点头:“以后你就教那些手脚不利索的。告诉他们,缺胳膊少腿,照样能当铳手。”
他走到那个擦枪的少年面前。
少年赶紧站起来,燧发枪抱在怀里,像抱着婴儿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……虚岁十七。”
“为什么来当兵?”
少年抿了抿嘴:“家里人都饿死了。圣公打下杭州后开粥棚,我喝了三天粥。第四天,招兵的牌子竖起来,我就来了。”
“喜欢这杆枪?”
少年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喜、喜欢!我从没见过这么……这么干净的东西。铁是铁,木是木,该亮的地方亮,该糙的地方糙。擦起来,心里踏实。”
花荣难得地笑了笑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石头。姓石,没大名,都叫我石娃子。”
“石娃子。”花荣重复一遍,“以后你就负责检查全营的燧发枪。谁的火枪生锈了、机头松了、燧石钝了,你都有权让他停训,擦干净了再来。”
石娃子用力点头,抱枪的手臂收紧。
花荣走完第一方阵,重新回到点将台。
日头已经升高了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他举起右手,竖起一根手指:“现在,练第一件事:装药。”
三千人,同时动作。
从腰间或胸口掏出油纸包,撕开,倒药,塞铅子,捅实——看似简单,但三千人同时做,杂乱声像暴雨打在瓦片上。
花荣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第一轮结束,他竖起了两根手指:“太慢。最快的用了五息,最慢的用了十五息。战场上,敌人骑兵冲过来,一百步到五十步,只要十息。你们装药的时间,不能超过六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再来。”
第二轮,快了。
第三轮,更快。
到第十轮时,大部分人都能在五到六息内完成装填。但问题也暴露了:有的人捅得太狠,铅子变形;有的人药倒少了,铅子只塞进去一半;还有的人紧张,手抖,洒了一地火药。
花荣一个个看过去,记住那些出错的人的位置。
然后他竖起了三根手指:“现在,练第二件事:举枪。”
三千杆燧发枪,同时举平。
这个动作更难。枪重八斤半,平举久了,手臂会抖。手臂一抖,枪口就晃。铳口一晃,铅子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花荣不说话,就看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有人额头开始冒汗。
五息,六息,七息……
有人手臂开始发颤。
十息。
“放下。”花荣说。
“哗啦”一声,三千杆枪同时落下。有人如释重负地甩着手臂,有人咬牙忍着酸痛,有人偷偷活动发僵的手指。
“太差。”花荣声音冰冷,“十息就抖成这样,真打起仗来,从举枪到开火,至少要二十息。二十息,够你们手臂抖三回。”
他跳下点将台,走到一个手臂抖得最厉害的兵面前。
那是个瘦高个,脸涨得通红,正拼命揉着右臂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李、李大个子。”
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扛包的。码头扛麻袋,一袋两百斤。”
花荣点点头:“扛麻袋用腰腿,举铳用肩臂。不一样的劲。”他伸手捏了捏李大个子的右肩,“这里,僵硬得像块石头。放松,别绷着。铳托抵肩,不是让你用肩膀去顶,是让它有个依托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:铳托轻轻靠在肩窝,手臂自然下垂,只用前臂和手腕控制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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