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——!!!!!”
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嚎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。她再也站立不住,双腿一软,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。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搐,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,瞬间打湿了衣袖。
那不是小声的啜泣,而是彻底崩溃的、撕心裂肺的恸哭。是国破家亡、至亲罹难、过往一切被彻底碾碎的巨大悲怆。哭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,绝望得令人心碎。
小莲跪倒在她身边,抱着她,也跟着泣不成声。
韩冲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女子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紧握的拳头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不知哭了多久,赵福金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。她抬起头,脸上泪痕纵横,妆粉糊成一团,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看着韩冲,眼神空洞,像失去了魂魄,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……为什么不让我……留在那里……至少……至少可以和她们在一起……”
韩冲沉默片刻,道:“若姑娘留在汴京,此刻命运,与被俘诸人无异。圣公当初令卑职护送姑娘南下,未必不是预见了今日。”
预见?
赵福金茫然地想着。那个在书房里和她谈论农书、水利、典籍的男人,早在一年多前,就预见到了汴京的陷落?预见到了她家族的覆灭?
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。那是一种比失去亲人更可怕的虚无感——你所依赖、所归属的一切,在更高层面的“预见”与“安排”面前,显得如此渺小、无力,甚至……可笑。
“圣公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要见我?”
“是。圣公在书房等候。”
赵福金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没有丝毫力气。小莲和韩冲一同将她搀扶起来。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,只能倚靠着小莲,机械地迈动脚步。
走出房门,冰冷的冻雨打在脸上,她毫无知觉。
穿过一道道回廊,往日觉得亲切熟悉的景致,此刻在泪眼中扭曲变形,如同鬼魅。
书房的门开着,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。
方腊背对着门,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赵福金挣脱了小莲的搀扶,踉跄着走进书房,在距离方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她抬起头,用那双红肿的、盛满无尽悲痛与迷茫的眼睛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。
方腊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击垮的女子。她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侃侃而谈、眼中闪着求知光芒的赵福金,而是一个失去了一切庇护、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可怜人。华丽的衣裙掩盖不住身体的颤抖,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摧毁,只剩下最原始的悲伤与脆弱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方腊开口,声音平静,没有安慰,也没有怜悯,只是陈述。
赵福金点点头,眼泪又无声地滑落。
“恨我吗?”方腊问,“恨我把你带到这里,让你独自面对这个消息,而你的亲人却在北方受苦?”
赵福金愣了一下,缓缓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……不明白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破碎,“为什么会这样……父皇他们……明明……”
“明明什么?”方腊走近两步,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“明明坐拥天下财富,明明有亿兆子民,明明知道金人虎视眈眈,却还是把江山弄丢了?”
他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锋利。
赵福金身体一震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我来告诉你为什么。”方腊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因为你父皇和他的大臣们,眼里只有自己的富贵,只有党争的胜负,只有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。他们看不到黄河以北易子而食的饥民,看不到厢军士卒手里生锈的刀枪,看不到国库里堆积如山的账本背后,是民脂民膏被层层盘剥。”
他走到书案旁,拿起那卷刚收到的密报副本,展开:“你看看这个!城破之时,宫里的珍宝字画装了三千车还没装完!国库早就空了,可皇帝的私库里,金银珠宝堆积如山!金军要犒军银一千万两,绢帛一千万匹,他们拿不出来,就去搜刮百姓,掘地三尺,连民妇的钗环都不放过!这样的朝廷,这样的皇帝,凭什么不亡国?!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赵福金心上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摇摇欲坠。
“你以为金人只是要钱吗?”方腊将密报重重拍在桌上,“他们要工匠,要医师,要艺人,要典籍!他们要的是大宋一百六十多年积攒下来的文明底蕴!他们要打断华夏的脊梁,抽干我们的气血!你的父皇、你的皇兄,他们不仅是亡国之君,他们还是……千古罪人!”
“不……不要说了……求求你……不要说了……”赵福金捂住耳朵,痛苦地蹲下身,蜷缩成一团。
方腊停下话头,看着她蜷缩颤抖的背影,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。他走到她面前,也蹲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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