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懂。”顾颉刚放下手中的笔,“我只是提醒你——树大招风。影佐捧你,是因为你有用;但有用的人,也会成为靶子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。周明远点头:“顾老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……”顾颉刚沉吟,“你在文化界二十多年,分寸自然是懂的。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句——你现在做的这件事,是在刀尖上找平衡。杂志办好了,是‘中日文化亲善’的典范;办砸了,或者里面藏了不该藏的东西,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你。”
“那顾老觉得,我们该不该做?”
“做。”顾颉刚毫不犹豫,“文化总要有人传。我们这些人,年纪大了,不知道还能活几年。你们年轻些,还能做点事。只要记住一点——活着,才能做事。”
这话里的沧桑感,让周明远心头沉重。
“藤田浩二今天出狱了。”周明远换了个话题,“影佐让他参与杂志审稿。”
顾颉刚眉头微皱:“藤田……这个人,你怎么看?”
“是个学者。”周明远客观评价,“比那些不懂装懂的日本军官强。但他毕竟是日本人,毕竟是军官。”
“但他懂。”顾颉刚说,“懂,就难办。不懂的人,你好糊弄;懂的人,你糊弄不了,只能博弈。”
“那顾老觉得,我们能和他博弈吗?”
“能。”顾颉刚重新拿起笔,“因为他有弱点——他真心喜欢中国文化,真心想做学问。这种‘真心’,就是他的弱点。”
周明远明白了。对付藤田,不能用对抗的方式,要用引导的方式。引导他看到文章中的学术价值,让他因为珍惜这种价值而选择保留。
“稿子我都看过了。”顾颉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稿,“许慎之选的古诗,钱穆之的琴谱考,徐先生的画论,林墨的速写……都藏了东西,但藏得还算巧妙。”
“需要修改吗?”
“要。”顾颉刚翻开许慎之的稿子,“你看这句赏析——‘此诗写金陵盛衰,衰中见骨’。‘骨’字太硬,换成‘韵’字。‘衰中见韵’,意思还在,但柔和了。”
周明远记下。这就是分寸。
“还有钱穆之的琴谱考。”顾颉刚翻到另一页,“他引了清代琴人戴望的话:‘琴音之道,贵在自然,强求则失真。’这句话本身没问题,但戴望这个人……是明遗民,终身不仕清。懂行的人看了,会多想。”
“那删掉?”
“不删,换个人引。”顾颉刚说,“换成宋代朱长文《琴史》里的话:‘琴者,禁也。禁邪归正,以和人心。’这句话更安全,意思也差不多。”
周明远暗暗佩服。顾颉刚对典籍的熟悉,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的程度。这种功底,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。
“顾老,您的序言……”
“写好了。”顾颉刚从案头抽出一页纸,“你看。”
周明远接过来。序言不长,五百余字,通篇讲文化传承的重要性,引用《汉书·艺文志》《隋书·经籍志》里的观点,强调“文献存则国脉存”。没有一个字涉及当下,但字里行间,都是对文化存续的执着。
“好文章。”周明远由衷赞叹。
“文章好不好不重要。”顾颉刚摇头,“重要的是,它能不能保护你们,保护这本杂志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:“先生,藤田浩二先生来访。”
顾颉刚和周明远对视一眼。
“请他到客厅稍候。”顾颉刚吩咐,然后对周明远低声说,“你先从后门走。不要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商议。”
周明远点头,迅速收拾好东西,从书房后门离开。
穿过小院时,他听见前厅传来藤田的声音:“顾先生,冒昧来访……”
声音诚恳,带着学者式的谦逊。
周明远脚步不停,心里却想:这场博弈,已经开始了。
傍晚五点半,下关码头工人棚户区。
老赵蹲在棚屋门口修鞋,眼睛却瞟着不远处的货栈。那里新来了几个工人,干活不像老手,眼神总往棚户区这边瞟。
“赵叔,那几个人不对劲。”年轻工人小顺子凑过来低声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老赵继续敲着鞋钉,“干活的手势不对,扛包的姿势也不对。像是……当兵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照常。”老赵说,“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识字班今晚不开了,改成‘工人互助会’,讨论怎么防工伤、怎么算工钱。这些话,他们听了也无妨。”
小顺子点头,又问:“杂志的事,还跟工友们说吗?”
“说。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但换个说法。不说‘文化杂志’,说‘教人认字的刊物’。就说里面有很多图,还有教认字的栏目,工友买了可以自学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问,为什么日本人让我们看这个……”
“就说日本人要‘教化’我们,要我们懂规矩。”老赵说着,自己都觉得讽刺,“这话他们爱听,也符合他们的认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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