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一位来自军器监、擅长弓弩的老匠师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不等宇文肃吩咐,已起身接过图纸,展开细看。
只看几眼,他便“咦”了一声,眉头紧锁,随即又舒展开,手指在图纸上几处关键结构上快速移动,嘴里念念有词。另一位考官也凑过来看。
图纸画法并非传统的写意风格,而是极其精准的线描,每一部件皆有尺寸标注,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,写着演算过程和受力分析,虽字迹不算漂亮,但逻辑清晰。
那具弩机模型更是做工精良,结构分明,可手动演示上弦、击发过程。
“你说此弩可令现有弩机射程增三成,精度大增,且更省力?”老匠师抬头,目光如电,盯着墨衡,“可有依据?模型可能试射?”
“回大人,依据皆在演算草稿之中。此模型按比例缩小,机括原理一致,大人可当场试射验证。”墨衡说着,从木箱中又取出几支无镞的小箭和一块准备好的厚木板靶,在考官示意下,于工棚一端设置好。
在众人注视下,墨衡熟练地为弩机上弦。几名考官,包括宇文肃,都围拢过来,仔细观看。
只见墨衡设计的弩机,在弓臂弧度、弩机悬刀(扳机)结构、以及最重要的“望山”(简易瞄准具)上,都有明显改动。上弦时,墨衡展示了一个小巧的助力机关,确实比同尺寸的常规弩要省力不少。
“请大人指定目标。”墨衡举起弩,对准十步外的木板靶。
宇文肃随手一指靶心旁边一处木节。墨衡屏息,通过那经过改良、刻度更精细的“望山”略一瞄准,扣动悬刀。
“嘣”的一声轻响,小箭疾射而出,稳稳钉在了宇文肃所指的木节边缘,深入近寸。
“好!”老匠师忍不住喝彩一声。他是行家,一眼就看出这弩的稳定性、精度和力道,确实远超寻常模型。他又让墨衡在不同距离、不同角度试射数次,皆中靶,且着点集中。
“妙!妙啊!”老匠师抚掌,指着图纸上一处齿轮和滑轨组合的机关,“此处改动,可是为了省力并增加初速?还有这望山刻度……你是如何计算出来的?”
墨衡不慌不忙,指着图纸旁边的算式解释:“大人明鉴。此处借鉴了桔槔与滑车的原理,将力臂延长,故省力。至于望山刻度,乃是草民根据多次实射,记录不同距离下箭矢下坠幅度,反复推算所得,并加以校验……”
他侃侃而谈,虽用词质朴,但条理清晰,对力道传递、箭矢轨迹的理解极为深刻,绝非寻常匠人可比。几位考官越听眼睛越亮。
宇文肃心中已信了七八分,但他为人谨慎,沉声道:“模型虽好,毕竟小巧。若放大为军中所用强弩,材料、工艺、耐久皆需考量,你可有把握?”
墨衡躬身道:“大人,模型仅为验证原理。若要制成军弩,尺寸、用料、热处理、各部件公差配合,皆需重新精密计算与反复试验。
草民不才,愿立军令状,若得充足物料与助手,三月之内,必可制出合格样弩,供大人与军中将士校验。若有虚言,甘当重罪!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充满自信。宇文肃与几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,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。若此弩真能成,对大唐军力的提升,非同小可!
“好!你且在此等候,勿要离开!”宇文肃当即起身,抓起几张关键图纸和那弩机模型,“本官即刻入宫,面见摄政王殿下!”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入宫中。彼时李贞正在两仪殿与刘仁轨、柳如云商议开春后关中、河东两地水利整修与农具推广的款项事宜。
闻报,李贞立刻中断议事,命人将墨衡连同图纸模型一并带进宫。
在偏殿中,李贞仔细观看了模型演示,又翻阅了那厚厚一叠图纸和演算稿。
他看得极其认真,甚至拿起一支朱笔,在一处传动结构的图纸旁,画了一个圈,批注道:“此处齿轮啮合角度,或可再优化三至五度,受力更匀,磨损或可减少。”
侍立一旁的墨衡,在看到李贞批注时,瞳孔猛地一缩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敬佩。
这位年轻的摄政王,竟能一眼看出他苦思许久才确定的齿轮角度尚有微调余地?!此等眼力与见识,绝非寻常贵人所有!
“殿下……殿下竟也精通此道?”墨衡忍不住失声问道。
李贞放下笔,笑了笑:“略知皮毛。昔年在军中,常与匠人讨论军械,故而知晓一些。”
他看向墨衡,目光锐利而充满欣赏,“墨衡,你的图纸,模型,还有这些演算,本王看了。原理清晰,思路巧妙,确有大用。尤其是这省力机关与瞄准刻度,颇具巧思。你是墨家传人?”
墨衡稳了稳心神,恭敬答道:“回殿下,草民祖上据说曾与墨家有些渊源,但年代久远,已不可考。家父是木匠,草民自幼喜好摆弄机括之物。
此次改良弩机,除自家琢磨外,亦曾蒙蜀中青城山一位隐居的道长指点迷津。那位道长似乎对机关之术颇为了解,言语间常提及《墨子》与《考工记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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