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悄无声息地落入摄政王府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偏院。早已等候在此的侍女接过小小的竹管,快步送到仍亮着灯的书房。
慕容婉穿着素雅的寝衣,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锦缎长袍,正就着灯光翻阅一本西域商路图志。她接过竹管,用纤细的指甲剔掉封蜡,取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,凑到灯下细看。
纸条上的字迹是她手下最得力的探子“灰隼”的笔迹,用只有她能懂的暗语写成,记述了上林苑观澜阁的密会,以及李孝最后那句低语。
慕容婉的眉头微微蹙起,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凝重。她没有耽搁,立刻起身,略作整理,便拿着纸条出了偏院,穿过连接后院与书房的回廊。值守的侍卫见她走来,无声行礼让开道路。
她知道,这个时辰,李贞通常已经起身,在书房处理一些紧急公文或思考要务。
果然,书房的窗户透出灯光。她轻轻叩门,里面传来李贞沉稳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李贞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,正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,手中拿着一支炭笔,在地图上勾勒着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,见是慕容婉,神色柔和了些:“婉儿,这么早?可是有消息了?”
慕容婉将纸条递过去,简单说明了来源。“灰隼”是她从西域带来的心腹,最擅长潜伏追踪,这次春搜,被她以商队护卫的身份,混入了随行的杂役队伍。
李贞迅速看完纸条上的密语译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落入黄铜的痰盂中。
“郢国公、卢承宗、韩王元嘉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,走到书案后坐下,“还有陛下最后那句话,‘与虎谋皮’……看来,咱们的小陛下,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“他既知是虎,为何还要见?”慕容婉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,有些不解,也有些忧虑。她与李孝接触不多,但印象中那是个聪明却有些郁气的少年。
“因为他觉得,自己快没路了。”
李贞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身边全是我的人,朝政大事插不上手,就连春搜行猎,名义上是天子出巡,实际护卫安排、随行人员,哪一样不是程务挺和刘仁轨他们定好了的?他觉得困在笼子里了。
越是聪明的孩子,越想挣脱。他不见这些人,还能见谁?杜恒那样的清流翰林,能给他兵,还是能给他钱?能帮他压服我这个摄政王,还是能镇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?”
慕容婉默然。她出身西域小国,后来又经营商队,见惯了权力倾轧,深知其中残酷。李孝的处境,她多少能理解一二,但理解不等于认同,更不等于不担心。
“韩王元嘉……”李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,“我那王叔,可是个能下闲棋、烧冷灶的人。他是在向陛下示好,还是在……提醒我?”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?”慕容婉问。
“应对?”李贞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他们现在也就是聚在一起发发牢骚,互相试探,最多递个投名状。陛下年轻,有想法,不奇怪。
只要不行差踏错,本王这个做皇叔的,还能把他怎么样?至于那几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张亮不足为虑,卢、崔两家根基在山东,手还伸不了那么长。
倒是元嘉……他素有心机,需要多留意。让你的人,多注意太原来的商队、信使,还有……边军最近的调动有无异常。
另外,宫里太后那边,也稍稍留心,不必刻意,看看有没有生面孔,或者不寻常的赏赐往来。”
“是。”慕容婉点头应下。她手中的商队网络,如今已不仅是赚钱的工具,更成了一张覆盖甚广的消息网。
“对了,”李贞忽然想起什么,“贤儿最近是不是总泡在将作监?听说又捣鼓出什么新玩意了?”
提到李贤,慕容婉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:“可不是,月玲前几日还跟我念叨,说这孩子都快把将作监当家了,跟那位墨衡大家简直成了忘年交。
听说是改进了那种叫什么……蒸汽机?用于矿山排水的,说是效果很好,将作监那边正要呈报呢。”
“哦?”李贞来了兴趣,“这小子,倒是真钻进去了。走,婉儿,陪我去看看。朝堂上这些勾心斗角看得烦了,去看看孩子们实实在在的成果,松快松快。”
天光已大亮,李贞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,带着慕容婉和少数侍卫,轻车简从,来到了位于洛阳城西北角的将作监。
将作监占地颇广,里面分为多个区域,有负责营造宫室的,有负责制作礼器、军械的,也有墨衡主管的“格物院”,专门研究各种新奇机械、工具。
还未走近格物院,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、木头的吱嘎声,还有哗哗的水流声,空气中弥漫着木屑、金属和油脂的味道。
守门的匠人认得李贞,连忙要进去通传,被李贞摆手制止了。他带着慕容婉,信步走了进去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