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2年9月15日，武昌英国领事馆晚宴厅。
主座上坐着英国驻汉口总领事霍必澜，左手边是湖广总督张之洞，右手边是法国领事博诺福，往下依次坐着德国、俄国、美国领事，以及两江总督刘坤一的心腹幕僚周馥。
宴已过半，酒过三巡。
霍必澜举杯起身，用流利的汉语说：“诸位，让我们为张总督的健康干杯。过去一年，湖广三镇平安无事，实业兴旺，实乃总督治政有方。”
张之洞七十高龄，须发皆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他举杯示意，浅抿一口：“领事先生过誉。湖广能保太平，也多赖各国商界支持。”
“正是！”法国领事博诺福接话，“如今南北情形大不相同。南方在诸位总督治下，铁路畅通，工厂林立，实为华夏之福。”
张之洞不动声色：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南方太平，也是托太后和皇上的福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霍必澜话锋一转，“不过……听闻贵国朝廷与联军签署的停战协定，明年三月就将到期。届时若战火再起，恐殃及南方。张总督可有应对之策？”
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之洞身上。
这个问题很毒。说“听从朝廷安排”，等于承认南方没有自主权；说“自有对策”，则有割据之嫌。
张之洞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老夫身为朝廷命官，自当遵奉圣谕。不过……湖广百姓安宁来之不易，确需早做绸缪。”
这话说的摸棱两可。
霍必澜眼中闪过满意之色，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：“张总督，这是汇丰银行、东方汇理银行、德华银行联合出具的《湖广实业发展专项贷款意向书》，总额五百万两白银，年息百分之四，期限十五年。只要总督衙门出具担保，资金一月内即可到位。”
五百万两！张之洞心头一震。湖广一年的赋税才三百万两，这笔钱足够再建三个汉阳铁厂，或铺设五百里铁路。
“条件呢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”霍必澜微笑，“纯粹商业贷款。不过……为确保贷款安全，各国银行希望能在汉口设立联合办事处，监督资金使用。当然，这只是商业惯例。”
监督资金使用——这话翻译过来就是：要在湖广财政里插一脚。
张之洞手指轻敲桌面。他需要这笔钱。汉阳铁厂扩建急需资金，粤汉铁路修筑到一半因为缺钱停工，还有新军的装备更新……
“容老夫考虑几日。”
“当然。”霍必澜举杯，“另外，德国克虏伯公司愿意以成本价向湖广新军提供最新式步枪五千支，山炮二十门，并派遣教官协助训练。法国施耐德公司可提供全套钢铁厂设备……”
一场晚宴，变成了军火和贷款的推介会。
9月18日，西安行宫军机处。
李鸿章看着湖广、两江、两广等地发来的密报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张之洞在汉口与各国领事密会三日，议题不详。刘坤一在上海会见汇丰银行大班，商讨‘地方债发行’。岑春煊在广州与法国印度支那总督特使会面，据说涉及铁路借款……”
他把密报摔在桌上：“这些人想干什么？背着朝廷和洋人勾勾搭搭！”
庆亲王奕匡苦笑：“李中堂，如今这局面……也怪不得他们。朝廷与联军停战，北方元气大伤，岁入减了四成。南边那些总督要养兵、要办实业、要修铁路，朝廷拿不出钱，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自己想办法？”李鸿章怒道，“找洋人借钱就是办法？这是引狼入室！张之洞糊涂啊，洋人的钱那么好拿？今天给你五百万，明天就要你关税抵押，后天就要你矿山开采权！当年左宗棠西征借款的教训，他忘了？！”
“可咱们现在……”奕匡压低声音，“太后那边，宫苑修缮还要三百万两。皇上大婚筹备，至少两百万。这些钱从哪儿来？户部库里能动的银子不到五十万两了。”
李鸿章颓然坐下。是啊，朝廷自己都穷得叮当响，拿什么约束地方？
正说着，军机章京送来紧急电报：“两广总督岑春煊奏请‘暂缓上缴粤海关税银，留作广东水师购置舰艇之用’。”
“混账！”李鸿章拍案而起，“海关税银是朝廷命脉，他也敢截留？！”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章京又呈上一份电报，“英国驻汉口领事霍必澜照会总理衙门，表示愿意‘居中调解南方各省与朝廷之财政纠纷’，建议由各国银行组成‘联合监管委员会’，统筹管理南方海关税收，确保‘债务偿付能力’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：洋人要插手中国海关了，而且是从南方开始。
李鸿章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他们这是要……要把大清拆了！”
9月22日，武昌总督府书房。
张之洞一夜未眠。桌上摊着三份文件：一份是五百万两贷款合同草案，一份是德国军火采购清单，还有一份是英国领事私下给他的“建议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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