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时,沈砚之忽然低头,看见那些没拼上的碎块,被潮水推着,竟在泥地里组成了一只纸鸢的形状——翅膀是两片细长的残片,尾巴是几截短碎块,线端正好指向余杭巷的方向,那是他们住的地方。他忽然想起第三十九章里,祖父日记里写的“归巢纸鸢”,说当年他给祖母放的纸鸢,断了线,却总能自己飞回来。此刻心里忽然亮堂起来——原来所谓的归处,从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,不是临安的宅子,也不是钱塘的滩涂,是这些被时光打碎又重新拼合的牵挂,是沈家和苏家的人,是他和苏晚,是只要在一起,就不算迷路的安心。
苏晚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天边,声音里带着点惊喜:“你看!”
沈砚之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,一只沙燕风筝正顺着风飞来,竹骨是浅褐色的,翅膀上沾着钱塘的沙和临安的土,沙粒在阳光下闪着光,土色晕在翅膀上,像画了幅小画。风筝的尾巴上拴着个小小的锦囊,是浅青色的,绣着半朵荷,和苏晚的帕子、玉簪是一套。
沈砚之伸手接住风筝,指尖触到锦囊,里面软软的,像塞了张纸。他解开锦囊的绳结,一张折叠的纸条掉了出来,是用胭脂写的,字迹娟秀,带着点颤,却很工整:“荷花开了,我在花墙下等你。”
那字迹,像极了苏晚奶奶的笔迹——苏晚见过奶奶年轻时写的字,也是这样,横平竖直里带着点软,像奶奶说话的语气,温柔得很。奶奶说,她年轻时,总爱在花墙下等爷爷,爷爷会给她带糖糕,会陪她放纸鸢,会在花墙上刻字,刻的都是“阿鸾,等我”。
潮水开始退了,滩涂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是他和苏晚的,一深一浅,歪歪扭扭,却紧紧挨着。很快,新的潮水漫上来,把脚印填了,滩涂又恢复了原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那些被捡走的石碑残片,却不会再被潮水冲走了——它们被沈砚之抱在怀里,裹着他的衬衫,带着他的温度,要被带回临安,带回余杭巷的裱糊铺。
回到裱糊铺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沈砚之把残片放在窗台上,用干净的布一点点擦着上面的泥,苏晚则在旁边烧热水,准备泡点茶暖身子。窗外的荷花池里,有几支荷芽刚冒出来,嫩绿色的,像刚睡醒的样子。沈砚之望着那些荷芽,忽然明白:有些东西,就算被潮水冲碎,被时光掩埋,就算隔了百年,就算走了再远的路,也总会在某个潮生的日子,循着纸鸢的方向,循着心里的牵挂,找到回家的路,找到要等的人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点荷花的清香,冲淡了身上的咸腥气。苏晚把那支半荷玉簪重新插回发间,玉簪的荷瓣对着窗外的荷芽,她又把帕子掏出来,铺在窗台上,帕子上的半荷正好和玉簪的半荷拼在一起,凑成一朵完整的荷。沈砚之看着她,忽然笑了,伸手拂去她发间的一点泥屑,指尖碰到她的耳垂,暖得很。
窗台上的石碑残片拼在一起,“潮生归处,沈苏相依”八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百年前的人,隔着时光,对着他们微笑。苏晚靠在沈砚之身边,两人一起望着窗外的荷芽,风里的荷香混着皂角香,暖得让人心里发甜。
原来,纸鸢的归处,从不是天空,是牵着线的人;石碑的归处,从不是滩涂,是记着它的人;而他的归处,是苏晚,是“沈苏相依”,是往后的岁岁年年,是潮起潮落,都能牵着她的手,看荷花开,等纸鸢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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