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指尖捏着那支祖父留下的狼毫笔,笔杆被岁月磨得发亮,泛着温润的包浆。笔尖悬在《归巢图》的留白处,迟迟未落,墨汁在笔尖聚成个小小的点,终于忍不住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个极小的墨痕,像颗悬而未落的泪,沾着松烟的清苦。苏晚站在他身后,双手轻轻搭在画案边缘,发梢随着呼吸扫过他的手腕,带着泉亭驿晨露的凉意——那是今早去采松针时沾的,还没干透。“奶奶说,好的题字要‘见字如见人,字里藏着心’,你看这画里的纸鸢线,是不是该往左边偏半分?”
她指尖纤细,轻轻点在画中纸鸢的尾巴上,那里正是沈砚之犹豫再三、迟迟不敢落墨的地方。画中的纸鸢本是展翅往东南方向飞,线本该笔直地通向远方的竹林,被她这一点,那无形的线仿佛忽然有了弧度,弯出个温柔的折角,像极了祖父日记里夹着的那张草图——“阿鸾放风筝总爱让线松半寸,说风大时线太紧容易断,松半分,纸鸢能飞得更稳,人也能安心些”。沈砚之的笔尖跟着那想象中的弧度缓缓落下,墨色如泉亭的流水般在宣纸上铺开,笔锋落处,写出“墨痕”二字。起笔时带着松烟墨特有的苍劲,像老松的枝干般挺拔,可到了尾钩处,却忽然软下来,弯出荷花瓣般的柔润,正好对着画中纸鸢的方向,仿佛那字也是纸鸢的一部分,被线牵着,不肯飞远。
“还差个‘重生’。”闻墨抱着那盏修好的风灯从门外走进来,灯架果然还是歪歪扭扭的,竹条拼接的地方用细麻绳缠了几圈,却正好能卡在画案边缘的缝隙里,稳稳地立着。风灯里的新灯芯是昨天三人一起做的,用苏晚的青丝、沈砚之的褐发,混着闻墨的短发缠成的,此刻被窗外吹进的穿堂风拂得微微颤动,火苗也跟着晃,在画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像谁在宣纸上撒了把揉碎的星星,闪闪烁烁。“我爷爷说,我太爷爷当年给画题字时,总爱在墨里掺点松针灰,说这样磨出来的墨‘沉得下去,字能在纸上扎根,不会被风吹跑’。”他从斜挎的布兜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研碎的松针末,绿得发暗,还混着点褐黄色的碎屑,正是泉亭驿老马尾松的松针,昨天在泉亭的石阶上扫了半天才凑够的。
沈砚之拿起小勺,挑了点松针灰放进砚台的墨汁里,用墨锭轻轻研磨。墨色立刻沉了些,不再是之前的纯黑,而是泛着青黑的光,像钱塘江深水区的水色,透着股沉静的力量。他再次提笔,写下“重生”二字时,笔尖忽然顿了一下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风灯晃动的影子正好落在“生”字的最后一横上,那光影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按住了他的笔杆。就因为这一顿,那一横便拖得比别的笔画长了些,末端还不自觉地翘出个小小的勾,像只张开的手,在画纸上轻轻招着,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。苏晚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稿,她指着画稿右下角的角落:“你看!这里有个印记!”
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极小的印记,是片荷花瓣的形状,墨色浅得几乎看不见,若不是风灯的光正好照在上面,根本发现不了。可就是这浅浅的印记,正好盖在沈砚之刚才不小心滴下的那个墨点上,把那滴“泪”藏在了花瓣里,像荷花瓣托着颗露珠,恰到好处。沈砚之忽然想起荷花池底的那方端砚,砚台底部也刻着一片一模一样的荷花瓣,当时他以为是砚台本身的花纹,现在才明白,那是祖父特意找人刻的。他心里一动,忽然懂了——刚才笔尖那一顿,不是风灯的影子,是祖父在告诉他,这里该停,该让荷花瓣把墨点接住,就像当年,他总在阿鸾落泪时,用荷花瓣给她擦脸。
闻墨把风灯往画案中间挪了挪,灯光正好照亮画稿左上角沈砚之祖父的落款。那落款是几十年前写的,墨色已经有些发淡,可就在落款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小印,印文是个“苏”字,刻得歪歪扭扭的,笔画都有些连在一起,像初学刻印的人,刻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。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太奶奶的印!”闻墨的声音有点抖,他认出那印的样式了,和他家樟木箱抽屉里那枚铜印一模一样——那是太奶奶苏鸾的嫁妆,据爷爷说,太奶奶当年为了刻这枚印,“刻坏了三块铜片,手都磨破了,才刻出个像样的‘苏’字”。
苏晚从腕上解下那只银镯子,镯子是光面的,内侧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花瓣刻得极细,能看清每一道纹路。她把镯子轻轻往画稿上的荷花瓣印记处一扣,银镯子内侧的莲花正好对上那片墨色印记,大小、形状分毫不差,连花瓣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“这是我奶奶的陪嫁镯子,说是当年沈爷爷亲手给她戴上的,内侧的莲花,沈爷爷说‘刻得随了荷池里的真花,每一片瓣都照着池子里的荷花开’。”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镯子上的莲花瓣,忽然摸到一点细微的凸起,凑近了,借着风灯的光一看,在莲花瓣的根部,刻着个极小的“砚”字,刻痕浅得像只是随手划的,却藏得极深,像怕被人发现,又怕被人忽略,就那样守着镯子,守了几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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