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池的水刚退去大半,露出池底青石板上斑驳的苔痕,深绿浅绿交叠着,像谁泼翻了没干透的墨,在石面上晕出不规则的圈。风掠过池面,带着点水腥气,混着岸边槐树叶的清苦,扑在人脸上,凉得人鼻尖发颤。
沈砚之蹲在池边,裤脚被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截,却浑然不觉。他指尖捏着那半块莲形石片,石面凉得像块冰,指腹反复蹭过边缘的凿痕——这痕迹他太熟悉了,跟祖父留在钱塘旧宅门框上的刻记一模一样,都是起笔时狠狠凿下去,收笔时却突然放轻力道,带着股怕碰疼了什么的小心劲儿,连凿痕里嵌着的细沙,都透着当年的温柔。
他把石片凑到眼前,借着晨光细看,凿痕深处还留着点暗红的印子,不是锈迹,倒像干涸的胭脂——这让他想起苏晚外婆那盒民国元年的胭脂,也是这般,藏着岁月的温度。
“这边。”苏晚的声音从池对岸传来,带着点抑制不住的发颤。她手里的另一半石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边缘的缺口犬牙交错,像被虫细细啃过,却像早就认好了主,隔着半米远,就能看出恰好能跟沈砚之手里的那块对上。
两人各自往前凑了凑,鞋尖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石片还没完全贴拢,就听见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脆得像骨头接榫时的闷响,又像两片瓷片终于找到彼此的契合点。两道凿痕严丝合缝,连石缝里嵌着的细沙都没被挤出来,仿佛这两块石片,从来就没分开过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神了!”少年扛着画板跌跌撞撞地凑过来,下巴差点磕在画板的木框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放下画板,帆布包上的铜扣撞在一起,叮当作响:“我奶奶说过,石匠爷爷凿这石片时,特意在接缝处留了三道暗纹,说是‘心连心’的记号,旁人看不出来,只有懂的人能找着。”
他说着,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块黄铜边框的放大镜,往接缝处狠狠怼过去,阳光透过镜片,在石面上投下一小片亮斑。“你看你看!”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惊喜,手指着亮斑处,“果然看见三道极细的螺旋纹,像三圈没画完的年轮!你那半片的纹是顺时针转的,苏晚姐那片是逆时针,拼在一起正好绕成个圆,连缝隙都找不着!”
沈砚之没应声,目光早被石片内侧吸了过去。刚才还光溜溜的石面上,不知何时开始慢慢渗出些墨色的水痕,淡得像宣纸上刚晕开的淡墨,起初是星星点点,像夜空中的碎星,渐渐顺着石纹汇聚,慢慢勾勒出笔画的轮廓。
苏晚抽了抽鼻子,忽然红了眼眶,泪珠在睫毛上打转,却没掉下来:“这味儿……跟闻仙堂药柜最底层那瓶陈墨一个样,混着点荷香,还有点潮泥的腥气。”她想起昨天整理药柜时,不小心碰倒了那瓶墨,瓶盖打开的瞬间,就是这股味道,让她莫名想起了外婆临终前说的“墨里藏着念想”。
“是松烟混了钱塘潮泥的味儿,还有点荷池晨露的清润。”沈砚之的指尖悬在石片上方,离石面只有半寸,却不敢碰——那墨色水痕正顺着纹路慢慢爬,像有支无形的笔在石上走,一点点显出字来。
第一笔横划拉得老长,末端微微上翘,像祖父写“一”字时总爱拖的尾巴,说是“给字留个念想”;第二笔竖勾带着点歪,弧度跟他日记里“急着去给阿鸾买糖糕,怕去晚了卖完”那天的字迹如出一辙,连笔锋里的急躁都透过石面渗了出来。
“纸……纸鸢载墨痕……”苏晚凑得更近,鼻尖几乎碰到石片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声音抖得像风中绷紧的纸鸢线,生怕稍一用力,这字就会碎掉,“这不是沈爷爷诗稿里的句子吗?前几日在闻仙堂找到的那页残稿,泛黄的纸页上,正是这半句,后面被虫蛀了个洞,我还以为再也找不着下半句了。”
少年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声音里满是急切,指着石片右下角:“这儿还有!还有字!”墨色正往那儿聚集,比之前的笔画更浓些,晕出个“风”字,笔锋里带着股狠劲儿,像是刻石时太用力,把石面都凿得微微发颤,边缘的石屑都透着当年的力道。
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揪——这力道,跟他小时候在泉亭驿石碑旁,瞅见祖父刻“潮生”二字时的模样分毫不差。那天祖父攥着凿子,手都在抖,却在刻“生”字的最后一笔时,突然用了狠劲,说是“要把念想刻深点,让阿鸾看得见”。
水痕还在慢慢漫延,顺着石纹的走向,一点点填满空白。“风灯照归人”五个字显出来时,苏晚忽然蹲下身,伸手捞起池边一捧刚积的雨水,掌心拢着,小心翼翼地往石片上泼了点。
墨色遇水,竟没晕开,反倒更清亮了,连笔画里藏着的小勾挑都露了出来——那是祖母写“归”字时总爱加的小尾巴,细细的,像根小辫子,她说“给回家的人留个记号,让他一眼就能看见”。苏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小勾挑,石面凉得刺骨,心里却暖得发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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