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仙堂的药柜立在墙角,积着层薄灰,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,灰尘在光里跳舞,像无数细小的银屑。最底层那个带铜锁的抽屉格外显眼,木缝里卡着些干枯的艾草,叶片早已失去绿意,却还保持着当年被塞进缝隙的形状,凑近了闻,混着点陈墨的腥气,在空气里酿出种陈旧又温暖的味道。
沈砚之捏着那把黄铜钥匙,指尖能感觉到钥匙表面的纹路——是从莲形石片的夹层里摸出来的,当时石片拼合后,内侧忽然露出道细缝,他用镊子夹了半天才夹出这把钥匙。钥匙柄上刻着朵极小的荷,花瓣纹路跟苏晚发簪上的碎纹一模一样,连最细的叶脉都分毫不差。
他将钥匙插进锁孔,指尖微微用力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脆得像咬碎了颗晒干的莲子,锁芯弹开的瞬间,一股带着湿气的木香涌了出来,混着艾草和墨的味道,让人想起祖父书房里的旧书柜。
抽屉里没什么贵重东西,只有个牛皮纸包,裹得四四方方,边角都被压得平整,显然是被人精心收放过。纸包上用朱砂画了道符,符尾拖得老长,绕着纸包缠了三圈,末端还打了个结,倒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,又像是怕外面的岁月闯进去。
苏晚指尖轻轻碰了碰符纸,刚触到纸面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缩回手:“这朱砂里混了胭脂!”可不是么,符纹的间隙里透着点淡粉,不是朱砂该有的正红,倒跟她祖母妆匣里那盒没用完的“醉春红”一个色。当年祖母总说“朱砂镇邪,胭脂养魂,掺在一块儿,能护着心里记挂的人,让念想不被邪祟冲散”,苏晚想起这话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。
少年蹲在旁边,手里转着个从药柜顶上摸来的铜碾子,碾槽是深褐色的,边缘磨得发亮,碾槽里还沾着点褐黑色的渣子。他把碾子凑到眼前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惊喜地喊:“是桂花!没碾碎的干桂花!”
闻仙堂的老药方里写过,桂花得用荷池晨露拌了,在铜碾子里顺时针碾四十九圈,才能去了火气,入药时才不燥。“我奶奶说,当年闻仙堂的掌柜娘子,也就是我太祖母,总爱在碾药时偷偷多放把桂花,说‘药是苦的,人心里的苦更甚,得掺点甜才咽得下’。”他忽然停下转动的碾子,指着牛皮纸包的边角,声音里满是急切,“你们看这儿!有个洞!”
纸包的右下角,被虫蛀了个小洞,洞口边缘还留着虫蛀的细痕,像圈小小的年轮。洞里露出点米黄色的纸边,上面隐约有个字的轮廓,竖提弯钩,像个“沈”字。沈砚之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钥匙,想起前几日在泉亭驿残碑后找到的那页诗稿——残页的边缘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虫洞,洞里嵌着半片干荷花瓣,花瓣上的纹路,跟这牛皮纸包上的褶皱重合得丝毫不差,像是同一个虫,在不同的纸上,咬出了相同的牵挂。
“慢点拆,别弄坏了。”苏晚按住他正要去撕纸包的手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。她从鬓角取下根银簪,簪身是哑光的银质,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,珠子虽不大,却透着温润的光——这是她祖母临终前给的,说“当年沈先生送的定情物,他说珍珠养人,能替他看着我,不让我受委屈”。
苏晚用簪尖轻轻挑开朱砂符的结,簪尖划过符纸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蚕食桑叶。符纸一破,一股淡淡的药香涌出来,混着点墨味,竟跟沈砚之祖父书房里常飘的味儿一个样——那是松烟墨混着草药的味道,小时候他总在祖父书房里玩,这味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
里面是本线装的册子,蓝布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,露出里面的浅棕色木芯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“闻仙堂秘录”四个字,字迹清瘦,带着股挺秀的劲儿,撇捺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,正是沈砚之祖父的笔锋,跟他日记里的字迹如出一辙。
沈砚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,纸页泛黄发脆,手指稍一用力就怕撕坏。上面记着些药方,字里行间夹着些小字批注,比如“阿鸾咳得厉害,这味川贝得用荷露蒸过,去了寒性才敢给她用”“沈郎胃寒,生姜要多放三片,切得碎点,熬出来才不辣”,墨迹深浅不一,有的字浓得发黑,有的字淡得发灰,显然是记了许多年,每次想起,就添上几笔。
“这页!这页是‘安神汤’!”苏晚忽然指着中间一页,声音发颤,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,像是在触摸当年的温度。那页的药方被红笔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“沈君亲配”,字迹比其他批注更重些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心。药方底下压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,花瓣边缘卷着,像只攥紧的小拳头,颜色虽淡,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艳红。
沈砚之认得这方子,他小时候总咳嗽,夜里咳得睡不着,祖母就按这方子抓药,在砂锅里慢慢熬。只是那时的药方里没有玫瑰,祖母说“你祖父当年怕我嫌药苦,才加的玫瑰,香得很,现在你喝,不用这么金贵,药苦点才能治病”。如今看见方子上的玫瑰花瓣,他忽然明白,祖父的温柔,藏在药里,藏在花瓣里,藏在没说出口的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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