裱糊铺的天井里积着昨夜的雨,青石板缝里汪着浅浅的水洼,映着檐角垂落的雨丝。沈砚之蹲在荷花池边,裤脚沾了点池沿的青苔,却浑然不觉。他手里捧着那方从池底捞起的砚台,砚台是端石材质,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泽,边缘还沾着点湿润的青泥——是钱塘江边特有的潮泥,混着水草的腥气和泥土的湿润,倒跟他祖父诗稿里常提的“墨泥香”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他指尖抚过砚池边缘的刻痕,那是朵小小的莲,花瓣上刻着“沈”字,笔锋温润,是祖父的笔迹。抬手从池边舀了勺池底的水,水色清亮,还带着点荷叶的绿意,刚落进砚池,就泛起圈细碎的涟漪,像谁用指尖轻轻点了下水面,温柔得不留痕迹。
“慢着!”
苏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带着点急促,又藏着点小心翼翼。她快步从铺子里跑出来,鬓角的银簪随着脚步晃着光,簪头的珍珠圆润,正好映出池面晃动的影子,像把碎月沉在了水里。
“我奶奶说,这砚台是‘莲池砚’,得用晨露养,不能用池底的生水。”她走到沈砚之身边,手里提着个竹篮,篮里放着个青瓷小碗,碗口描着圈银线,碗里盛着些晶莹的水珠,是今早天刚亮时,她在花墙藤蔓上一点点接的。碗底还沉着片小小的荷叶,叶片鲜嫩,边缘微微卷着,像只攥紧的小手,护着碗里的露水。
沈砚之赶紧把砚池里的池水倒掉,接过青瓷碗,将晨露缓缓倒进砚池。露水刚没过砚底,就见水面忽然颤了颤,不是风动,是砚台本身的纹路在引着水动——涟漪一圈圈往外扩,速度极慢,却异常规整,竟慢慢聚成个“墨”字的形状。
字的笔画纤细,像用毛笔轻轻描出来的,笔画里裹着些细小的气泡,气泡炸开时,溅起的水珠落在砚边的青石板上,竟洇出点灰黑色的痕迹,颜色浓淡,跟闻仙堂瓷瓶里的潮泥墨汁分毫不差。
少年蹲在两人旁边,手里转着那枚宣统铜钱,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忽然抬手,将铜钱往砚台上一放,钱孔正好套住砚台中央的“沈”字刻痕,不大不小,严丝合缝。
“这铜钱是太爷爷的,”少年指尖捏着铜钱边缘,轻轻转了转,“当年他刻莲形石片时,总用这铜钱当标尺,说‘圆为满,方为正,做人写字都得守着这规矩,刻出来的字才稳’。”
“再加点墨汁试试!说不定能显出更多字!”少年忽然眼睛一亮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只半满的瓷瓶。瓷瓶是青花缠枝莲纹,瓶身上的刻度还留着最后一道浅痕,像是特意做的记号,旁边用墨写的“墨尽则归”四个字,被晨露打湿了边角,墨色晕开,竟像是在微微发亮,透着股说不出的灵气。
沈砚之接过瓷瓶,指尖捏着瓶口,小心翼翼地往里倒。墨汁刚接触到晨露,就像活了过来似的,不再是凝滞的黑色,而是顺着涟漪的纹路慢慢漫开,动作轻柔得像水流。“墨”字旁边,很快又浮出个“痕”字,笔画比“墨”字深些,笔画里还缠着点金色的光,是昨天从泉亭驿残碑上刮的金粉,昨夜收拾瓷瓶时不小心蹭进去的,没想到竟在这儿显了形。
苏晚看得入了神,指尖忍不住轻轻碰了下砚池的边缘。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石面,就见水面猛地晃了晃,不是乱晃,是有规律地颤动——“重”“生”二字紧跟着冒出来,“重”字笔画厚重,“生”字笔画轻盈,四个字凑在一起,正是“墨痕重生”,跟第五卷的卷名一模一样。
字的笔画忽明忽暗,像有支看不见的笔在水里写字,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墨迹深处还透着点淡淡的粉色,是她昨夜整理绣帕时,不小心蹭上去的胭脂——正是祖母传下来的那盒“醉春红”,颜色娇艳,当年祖母总抹在诗帕的边角,说“让沈先生见了字,就像见了我,胭脂香能替我说话”。
“这水纹……不对劲。”沈砚之忽然按住砚台的边缘,指尖用力,声音有些发紧。他盯着水面,看着“墨痕重生”四个字渐渐淡去,却在砚底的石纹里,显出些更深的纹路——不是杂乱的石纹,是幅小小的地图,用浅灰色的线条勾勒出道路,清清楚楚地标出了钱塘渡口、泉亭驿、闻仙堂的位置,每个地点旁都画着个小记号,渡口是船,驿是碑,药铺是药柜。
最后一个红点,稳稳落在裱糊铺的荷花池位置,红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“魂归处”——这地图,正是石匠日记里画的那张!只是日记里的红点旁写的是“沈苏缘”,笔画里还沾着点松烟末,颜色跟风灯里残留的烟灰一模一样,都是那种深褐色的、带着烟火气的颜色。
少年忽然指着砚台边缘的刻痕,那里藏在青苔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——刻着个极小的“闻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,是石匠的笔锋,刚才倒墨汁时,墨汁顺着砚台的纹路流过去,正好冲掉了上面的青苔,把字露了出来。
“我太爷爷的凿子能刻这个!他最会在石头上刻小字!”少年说着,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把缠着红绳的凿子。凿子的铁头有些锈迹,木柄上的红绳已经褪色,却依旧结实,跟闻仙堂药柜抽屉上系着的红绳是同一根——当年闻家姑娘总用这根红绳给石匠缝凿子套,日记里写着“红能辟邪,绳能牵缘,让这绳护着他,也连着我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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