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杭巷的花墙爬满了青藤,老藤盘虬如篆,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。晨露顺着藤叶的纹路往下淌,起初是细如银丝的一线,滑到叶尖便凝住,聚成颗圆滚滚的水珠,“嗒”地砸在墙根的青石板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,像是谁用指尖蘸了墨,轻轻点上去的。
苏晚蹲在墙前,裙摆扫过砖缝里的狗尾草,草叶上的露水沾在素色裙角,晕出片浅浅的湿痕。她指尖抚过墙面斑驳的砖缝,粗糙的砖面磨得指腹微痒,忽然摸到块凸起的地方——那砖比别处光滑些,边缘没有青苔覆盖的糙感,倒像是刚被人用细砂磨过,带着点温温的潮气。
她屏住呼吸,用袖口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青苔。袖口是细棉布的,磨得砖面沙沙响,青苔卷着湿泥簌簌落下,渐渐露出个“沈”字的轮廓。笔画不算规整,横画略斜,竖画带着点颤意,像是刻的时候手不稳,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。笔画边缘还沾着点灰黑色的粉末,她凑近了闻,那气息混着青藤的潮气,竟是松烟裹着潮泥的味道——这是沈砚之祖父特制墨汁独有的香气,当年闻仙堂药柜最底层的漆盒里,就藏着半块这样的墨锭。
“这儿还有!”
沈砚之的声音从墙的另一头传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。他半蹲在青藤掩映的砖前,手里握着那把石匠留下的旧凿子,木柄被岁月磨得油亮,上面的红绳缠了三圈,打了个同心结,跟闻仙堂药柜暗格抽屉上系着的红绳结一模一样。
他不用力,只是用凿子尖轻轻敲着砖缝,“笃、笃”的轻响混着晨露滴落的声音,倒像是某种细碎的琴音。“你看这儿。”他指着“沈”字旁边的那块砖,砖面上刻着个“晚”字,笔画比“沈”字更细些,尾端还嵌着点金粉,在晨光里闪着微亮——那金粉是昨夜他在荷池边刻莲形石片时,从泉亭驿残碑上刮下来的,当时不小心蹭在了凿子尖上,竟没想到会落在这儿。
苏晚起身绕过去,裙摆蹭过青藤,带起一串露珠。她顺着沈砚之的指尖看去,那“晚”字的撇画里,金粉像碎星子似的嵌着,正好对应着她名字里的“晚”,心口忽然一暖,像是被晨阳晒着了。
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
清脆的铜铃声从巷口传来,少年背着画板跑得飞快,帆布包上的铜铃随着脚步晃荡,响声撞在巷墙的青砖上,又弹回来,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鲜活。他跑到花墙前,喘得额角冒了汗,却顾不上擦,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拓纸——纸是陈年的宣纸,边缘微微发脆,上面的墨痕却还新鲜,是他昨夜照着《竹谱》末页的地图描下来的。
“我太爷爷的日记里画过这个!”少年把拓纸往墙上一贴,指尖按住纸角,生怕风把它吹跑。拓纸上用小楷写着“花墙藏名”四个字,字迹娟秀,正是他太爷爷闻书砚的笔体,而这四个字的位置,竟与墙上“沈”“晚”二字的刻痕完全重合,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这儿。
他翻出怀里的牛皮日记本,书页已经泛黄,纸边卷了角。他指着其中一页画着花墙的小画,语气里满是激动:“你看你看,日记里说,‘沈兄总在月下往墙上刻字,刻完了就蹲在墙根抽烟,说刻深点,风吹雨打都磨不掉,下辈子也能找着’。”
苏晚凑过去看那日记,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药香,是闻家独有的艾草混着薄荷的味道。她的目光落在“下辈子也能找着”这几个字上,鼻尖忽然有点发酸,想起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的话:“晚晚,有些念想,刻在墙上,也刻在心里,风吹不散,雨打不淡。”
她忽然注意到“晚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条俏皮的小尾巴,尾巴尖儿钻进墙缝里,藏得严严实实。她摸出鬓角的银簪,簪头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,她用簪尖轻轻往墙缝里挑——动作极轻,生怕碰坏了什么。
挑了没几下,就挑出些细碎的木屑,黄白色的,带着点陈年的干燥。木屑里混着根红丝线,线色是正红,不似新线那般鲜亮,却也没褪色,正是当年她祖母绣荷帕时常用的蜀锦线。她记得很清楚,祖母的嫁妆匣里,总放着一轴这样的线,绣帕子上的并蒂莲时,针脚里全是这线的红。
“这线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指尖捏着那根红丝线,像是捏着段轻飘飘的岁月。记忆忽然涌上来,那年她才六岁,蹲在祖母身边看她绣帕子,祖母手里的针线翻飞,帕角总留着截线头。当时沈砚之的祖父沈墨卿正好来闻仙堂送药,看见那线头就笑,说:“阿晚,线不断,念想就不断,留着好。”
沈砚之往刻痕上浇了点晨露,是他刚才从荷池边舀来的,水还带着荷叶的清润。水珠刚落在砖面上,就见刻痕深处慢慢渗出些墨色,像是藏在砖里的墨被唤醒了,顺着砖的纹路缓缓晕开,渐渐显出个小小的“闻”字,正好嵌在“沈”“晚”二字中间,不大不小,不偏不倚。
墨色里裹着点褐色的渣子,颗粒细细的,苏晚一眼就认出来——那是闻仙堂药碾里的药渣,是用当归、甘草、合欢花碾出来的,当年闻家姑娘闻舒碾药时,总爱把剩下的药渣往花墙缝里塞,说:“让药香渗进墙里,能替沈先生陪着苏姑娘,省得她一个人孤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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