茧房崩塌后,其静诡谲,不可名状。
林三酒背靠墙壁,左眼银雾已退至瞳孔边缘,一滴灰质从眼眶淌下,在脸颊划出冰凉的轨迹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,又一声。
林三酒扭头,循着声音,借着穹顶漏下的星辉,向前摸去。
B13的控制台,老K保持着端坐的姿势,那颗覆盖着哑光装甲的头颅低垂,双手平放膝盖,胸前操作面板完全暗去。
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十秒前一样。
除了那根手指。
老K的人类左手。
此刻,食指正在极其轻微地抽搐。没有生命迹象,而是某种更诡异的机械反射:指关节每隔三秒就向内弯曲一度,发出细微的“咔~”声,像生锈的发条在做最后的、无意义的拨动。
林三酒屏住呼吸。银雾在左眼深处强行凝聚,灵熵视界启动。视野分层,穿透仿生皮肤和合金骨骼,直达颈椎深处。
那块植入式情感芯片,还亮着。
不是完整的运行,是残存电路在断电后的惯性闪烁。缓存区里,一段被压缩到极限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循环:
```
[循环序列:MK-0141]
[播放次数:3872]
[错误:输出端口损坏]
[状态:强制回放]
```
是那段记忆。
“永恒游乐场”里,小雅最后的影像。那个模糊、失真、边缘带着毛刺的版本,此刻正被芯片的残余电力一遍遍读取、一遍遍尝试输出,却因为视觉神经接口的物理性损坏,永远无法传递到老K已经熄灭的机械眼里。
它被困在了电路的最深处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林三酒感到胸口发紧。那不是疼,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,像冰锥缓慢地穿进肋骨之间。看着老K的手指,那具已死的躯壳还在为一段永远无法抵达的记忆抽搐,忽然明白了:
这不是怜悯,是恐惧。
如果有一天,自己也被困在一段关于小雨的记忆里,永远循环,永远无法抵达最后一个画面;自己是否也会变成这样,死得如此不甘,如此荒谬。
咔、
咔、
咔,那声音开始钻进他的颅骨,像秒针在问:“为什么我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?”。
林三酒起身,膝盖传来刺骨的酸麻。
踉跄着扑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黑暗的面板上快速滑动,寻找着任何还能激活的接口——没有反应。
系统彻底崩溃了,每一块屏幕都死了。
但是为什么?
他的目光落在老K的手指上。
那根食指还在抽搐,以一种固执的、绝望的节奏。
如果循环不停止,它会永远继续下去吗?
如果这段被困的记忆,在系统废墟里变异、增生,最终吞噬这片区域——甚至侵蚀他?
这个念头像电流穿过脊椎。
系统因他的“不认账”而强制休眠,是他撕开了这道口子。现在,从这口子里漏出来的东西,他必须处理。
“够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嘶哑。
然后,抬起右手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按在了老K的太阳穴上。那一侧已经被替换成合金装甲,触感冰凉得像墓碑。
他将左眼残存的银雾,挤出最后一点灵能,顺着指尖缓慢注入。“如果你出不去,那我就进来。这段记忆需要一个终点,由我来画上。”
——黑暗。
但不是虚无。
这是数据深渊——由“0”与“1”的墓碑连绵而成的荒原,每一块墓碑都在闪烁,都在低语,都在重复同一段残缺的影像:
小雅站在纯白的背景里,穿着连衣裙,怀里抱着褪色的毛绒熊。她的嘴唇在动,却没有声音发出。画面卡顿、跳帧、失真,但她一次次重新开始,从第一帧重新加载,再次做出那个口型。
爸。
画面闪烁。
爸。
再次闪烁。
再——
林三酒的意识漂浮在这片荒原上。
他看见了循环的轨迹:每一次播放,数据流都会经过七道逻辑门,在第三个节点因为输出端口损坏而被迫折返,重新回到起点,再次开始。老K被困在八音盒里,听着同一段旋律永远播放,永远到不了最后一个音符。
他看见了更多。
在循环路径的边缘,有些“划痕”——不是系统的错误日志,是更私人、更细微的标记:
· 第114次循环时,老K的神经元信号曾尝试写入一个修正:把小雅裙子上那道虚拟的褶皱抚平。系统拒绝。
· 第892次循环,他试图延长“爸”字口型的持续时间,哪怕只多0.01秒。系统覆盖。
· 第3871次循环,也就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——老K放弃了修正,只是将全部剩余的处理器算力,用来稳定那个画面,不让它彻底溃散。
然后,系统“宕机”断电了。
但芯片的自循环电池还在工作。
它不给机械眼供电,不给运动模块供电,只给这最后一块缓存区供电,执行唯一的命令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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