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三酒站在控制台。
晨光从崩塌的穹顶斜射进来,在三样东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:老K开枪时机械足在地板上压出的两道深痕,边缘沾着冷却的暗蓝色润滑油;赫尔墨·零留下的那件非编织材质的“衣服”,软塌塌堆在地上,领口空荡得像被抽空的蝉蜕;更远处,是海拉“自杀”炸出的巨坑,边缘仍在滴落银灰色数据浆液,断掉的主光缆垂下来,偶尔痉挛般弹跳,迸出濒死的电火花。
他转身,进入甬道,两侧挤满了执行清除任务的灵能傀儡,如今红光熄灭,呆立在各个角落,一动不动。
推开气密闸,林三酒走入正在醒来的城市。
天是灰白色的,像块用旧了的破抹布,第三次灵潮尚未褪去,青紫色云层像是谁打翻了半瓶酱油染在天幕。
城市显然不适应这种“没有系统微调”的原始照明。光线分布得极其不均衡,有些街区亮得刺眼,玻璃幕墙疯狂反光;有些街区沉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,仿佛被遗忘在昨夜。
平日里城市的白噪音消失了。
没有交通提示音,没有广告音乐,没有管道嗡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庞大、茫然的低频杂音。
红绿灯无序闪烁,“咔嗒、咔嗒”;无人清扫车撞在路障上,轮子空转哀鸣;摩天大楼外墙的百叶窗疯狂开合,像巨兽紊乱的呼吸鳞片;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,不知是建筑应力释放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整座城市像一台被拔掉主控芯片的机器,每个零件都在依循最后的惯性或错误指令独自运转,互相碰撞。
林三酒看了一眼头顶“死掉”的摄像头,拉紧衣领,低下头,汇入街道上零星的人流。
人们极少交谈,脸上带着梦游般的迷离神情,困惑、不解、还有一丝丝茫然。
有人站在黑屏的自动贩卖机前反复点击;有人对着空气划动手指;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抱着手臂,仰头看着自家窗户——百叶窗正以每分钟三十次的频率毫无规律地开合,窗帘乱飞。
那些收回“记忆温度”的债务人,不知道为啥眼泪涌出,直到擦拭眼角的那一刻,蓦然想起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……
系统没有崩溃。
它只是睡着了。
而习惯了被它安排一切的城市,却开始梦游。
林三酒加快脚步,必须在城市彻底“清醒”前,抵达第七环带。哪怕晚一秒,他都会被“物理清除”,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。
穿过隔离带最后一道安检闸机,空气变了。
如果说内环的城市在“梦游”,这里就是在长眠。绝对的、压得耳膜发胀的死寂。风到这里会迷失方向,缓缓消散,仿佛连气流都放弃了这片土地。
林三酒站定,让眼睛适应环境。
本来扩散弥漫的红雾,蜷缩一团,凝固在第七环带·隔离区的小角落。
五十米高的隔离墙内,建筑不是倒塌的,而是像蜡烛一样融化后又凝固的,形成种种怪诞的、非结构的形态。扭曲的塔楼像被无形的手拧过,平摊的建筑像融化的奶油,一切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、质地介于石膏和塑料之间的硬壳。
抬起脚,踩下去。
“咔嚓~”
声音很轻微,但在死寂中清晰得刺耳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……高密度压缩后的、彻底格式化的人格数据残渣。
系统抽取完一切有价值的情感与记忆后,就把这些再也榨不出营养的“壳”,像倾倒垃圾一样排泄到这里,任由它们板结、硬化。
每一声“咔嚓”,都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人生,最后一点物理痕迹的碎裂。
胸口信标的搏动变得急切,热度透过衣物灼烤皮肤。
拉力明确指向“记忆坟场”深处。
他迈步向前。
第三步,脚边一块灰色的“地砖”突然亮起。
是半张嵌在硬壳里的脸。
某个广告模特的微笑,嘴唇部分已经缺失,剩余的眼睛部位弹出扭曲的荧光字体:
『检测到生命体征……高危债务标识……建议立即返回安全区……申请情绪稳定协议……』
林三酒没有停顿,抬脚,碾下。
触感很怪异。
像踩爆一颗饱满的、汁液粘稠的蘑菇。
荧光熄灭的瞬间,一股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哀求意味的思维脉冲,顺着脚底试图窜上来。这片坟场在挽留他,就像沼泽想拉下每一个还能动的活物,来填充自己无边的空虚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债没还完。”
靴子从残骸上抬起,带起几缕黏连的、荧光熄灭后的黑色丝状物。
“人,就不归你。”
继续向前,每一步都踏碎更多的荧光挽留。
信标在怀里发烫,像一颗指向荒野尽头的、燃烧的星。越往深处走,“记忆残渣”的密度越高。
前面开始出现完整的“人形”。灰白色硬壳,保持着生前的姿态:有人蜷缩,有人伸手,有人仰头。所有的面部细节都已被抹平,只剩下模糊的类人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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