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无没有空间,也没有时间。
在裂缝内,持续了三次心跳。
然后,林三酒开始“看见”。
当然,不是用眼睛看。
那套器官连同视觉神经、视网膜成像的生物电传递,都在穿过规则伤疤边缘的瞬间,被剥离了。
此刻占据他意识的,是另外一种东西。
信息本身的要素和结构。
信标在胸口搏动,蓝光不再向外溢出,而是向内渗透,与他残存的意识形成某种无法解释的共振。
路径是由是高维概率云的拓扑折叠构成的,他“感觉”到自己正穿过空间,这种感知也许仅仅是认知层面的错觉。
无数条代表“可能发生的事件”的因果链像深海中发光水母那般悬浮、飘荡、相互缠绕。每一条链都由亿万节点构成,每个节点都是一个抉择,分岔口。大部分链条呈现出冰冷的银灰色,那是系统预设的最优路径,是效率最大化的“必然”。
但有些链条是不同的。
它们呈现暗红色、琥珀色、或深蓝色,表面有细微的裂纹,某些节点闪烁着不稳定的光。
林三酒“看”到其中一条暗红色链条的某个节点突然破裂,从内部迸发出一小簇金黄色的火花。那是某个未被记录的瞬间:一个微笑,一次呼吸,一滴未被估价的眼泪。
火花很快被银白色的链条吞噬。
但破裂已经发生。
这里是被压缩成数学奇点的时间流断层。
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事件被压扁成二维的“可能性切片”,层层叠叠。
林三酒“看”到自己三分钟前在记忆坟场踩碎荧光弹窗的动作,同时也“看”到七小时后某个尚未发生的场景碎片:一只鸟(是真的鸟,不是数据投影)落在第七环带废弃的闸机上。
两种画面叠加,没有先后顺序。
更远处,更大的时间切片上,是系统建立之初的场景:无数根银灰色的逻辑纤维从虚空垂下,编织成网,遮蔽整座城市。
某些节点上,悬挂着灰白色的茧,那应该是第一批被格式化的“样本”。
他感到身体在分解。
没有疼这个感觉,而是存在状态的模糊。
构成“林三酒”这个实体的物质基础:碳、氢、氧、钙,以及更底层的微观粒子——在此处失去了“位置”的确定性。
他同时感到自己无限扩散(每个细胞似乎都处于不同的时空坐标),又坍缩为一个没有体积的“信息奇点”。
这种感觉类似凝视深渊,但深渊存在于每一个维度。
唯有胸口信标的搏动是确定的。
蓝光稳定地辐射,形成一个半径约两米的统一场。在域内,狂暴的信息流暂时退去,概率云坍缩成可理解的形态:一个温暖的球形光晕。
内部,最清晰的不是图像或声音,而是未被编译的记忆片段:小雨递给他半盒草莓牛奶时手指的温度;老K在最后时刻,机械眼球锁定他时那一下微不可察的焦距调整;纸鸟燃烧前,翅膀展开的弧度。
这些片段没有数据标签,没有情感估值,没有存储路径,当然更没有“备份”。
它们只是存在……
沉默地、固执地、以最原始的形态存在。
正是这些片段,撑起了这个球形光晕,让他在信息洪流中维持着“林三酒”的连续性。
让“向前”这个意图成为事实,林三酒在移动。
信标的蓝光也随之延展,在前方混沌的概率云中,犁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径。
小径两侧浮现出纸鸟的虚影。
不是赫尔墨·零、老K、海拉化身的那些信息要素,而是更古老、更模糊的轮廓。它们无声地环绕飞行,翅膀扇动时,周围的银白色因果链微微退避。
护航。
或者说,见证。
——◎——◎——
晨光完全越过第七环带边缘时,新沪市开始经历另一种形式的剥离。
停下脚步的是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。
他原本正梦游般走向地铁站,右手习惯性地在空中划动……那里本该有通勤路线的全息投影。
突然,他僵住了,像被无形的锤子击中胸口,男人弯下腰,右手捂住额头。
工装背部瞬间被汗浸湿。
记忆不是悄悄地“回来”。
……是决堤。
五年前,某个下午的画面以4K分辨率、杜比全景声、连带当时的温湿度与栀子花香味,蛮横地灌入他的意识:女儿出生时,他站在产房外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帽子。护士推门出来说“母女平安”的瞬间,他腿一软跪在地上,眼泪掉在塑胶地板上,“啪嗒!”一声。
那个瞬间没有被系统记录。
因为它“没有价值”——不产生消费,不提升效率,不增加信用评分。它只是被压缩、剥离、存储进了某个情感银行的冷库。
现在,门开了。
男人跪在清晨的街道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眼泪狠狠砸在地上,和五年前那滴泪的轨迹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摸向颈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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