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遥追上来时，时言已经走得很远了。他气喘吁吁地拉住时言的胳膊，急道：“言哥！你怎么突然走了？那人是谁啊？”
时言摇摇头，轻声道：“回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可张遥分明看到，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夜风拂过，远处传来欢快的锣鼓声，孩童的笑闹声，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。
时言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，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林溪月认得他。
那么，贺峥呢？
贺峥会不会顺着这条线，寻到这座小城来？
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，换个更隐蔽的地方，彻底消失。
可双脚却像生了根，离不开这间简陋的小屋。像是冥冥之中，这里有他未尽的因果，有他最后想等的一个答案。
他终究没有走。依旧每日待在小屋里，咳嗽着，看着窗外日升月落，安静地等待着，不知在等什么。
果然，没几日，张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，脸上是掩不住的慌张。
“哥！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，将那张纸往时言面前一递，“有人在找你！满城都贴了这个！”
时言正倚在窗边看书，其实也没看进去几个字，只是借着日光虚虚地盯着一页纸发呆。
闻言，他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张遥手里的告示上。
那是一张寻人启事，字迹工整有力，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私印，印文赫然是“贺”字。
纸上寥寥数语，却字字清晰。
时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，轻声道：“哦。”
张遥瞪大眼睛：“就‘哦’？哥，这人是谁啊？为什么花这么多钱找你？”
时言合上书，淡淡笑了笑：“一个故人。”
张遥还想再问，却见时言已经闭上眼睛，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，只好讪讪地闭了嘴。
但他到底年轻，藏不住话，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道：“我听街口的王婆说，那人是个高个子，长得特别俊，但脸色阴沉得吓人，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过耳后有疤的年轻人。”
时言睫毛微颤，没说话。
张遥继续道：“他还带了个老太太，眼睛都哭肿了，见人就拉着问‘有没有见过我家言言’……”
时言猛地睁开眼，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，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。他转头看向窗外，有些愣神。
“哥，”张遥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你要不要去见他们？”
时言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张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才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不必了。”
张遥急道：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累了。”时言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不容置疑，“你去忙吧。”
张遥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。
房门关上后，时言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后那道疤。
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，从林溪月认出他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猜到贺峥会找来。
可他不能见。
见了又如何？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，撑不了几天了。难道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他再死一次吗？
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，似乎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。时言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期待吗？有的。
害怕吗？也是有的。
他既想再见贺峥一面，又怕见了之后，再也狠不下心离开。
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的门外。
时言屏住呼吸，手指紧紧攥住被角。
“请问，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，耳后有一道疤？”
——是贺峥的声音。
低沉，沙哑，带着压抑的急切和疲惫。
时言闭上眼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张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没、没有。”
一阵沉默。
“……若见到，务必告知。”贺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失望，“他身体不好，需要人照顾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时言这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解脱，又像是失落。
他缓缓躺下，蜷缩成一团，将脸埋进被子里。
这样就够了。
他知道贺峥来找过他，知道奶奶还在惦记他，知道他们过得很好。
这就够了。
自此，时言彻底不再出门了。他像一只收敛了所有生气、等待最终时刻的茧，将自己封闭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。
每日只是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偶尔醒来，也是恹恹的，吃不下什么东西，咳嗽却愈发频繁剧烈，消瘦得几乎脱了形。
张遥忧心忡忡，想尽办法弄来些滋补的药材，熬成浓浓的汤药，一勺一勺喂他喝下。时言很配合，但效果微乎其微。
小八说，最多一个月，他便能彻底脱离这方世界。
也好。
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等，等气力耗尽，等归于虚无。
可命运偏不遂人愿。
这天午后，天气难得的晴好，有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张遥将昏睡中的时言小心地抱到院子里那张破旧的竹制摇椅上，让他晒晒太阳，盼着这点阳光能驱散些他身上的阴寒死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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