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峥在那汪混着黑灰的积水里跪了不知多久。
雨声渐小,天光却更暗了。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个角落。
那个之前似乎有东西蜷缩过的角落。现在那里只有被水泡软的、焦黑的泥。
他挪过去,跪在泥水里,伸出那双伤痕累累、指甲外翻的手,开始挖。
没有工具,就用手指抠。焦土混着炭渣、碎木屑,嵌进他指腹的伤口里。他好像感觉不到疼,只是沉默地、一下一下地挖着。
泥土被翻开,底下还是泥土,被火烧过,又被水泡透,颜色深深浅浅,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任何一点痕迹。
一件衣裳的碎片,一根头发,甚至是一根没烧完的骨头都没有。
那么大的一个人,怕冷怕疼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个人,怎么就能烧得这样干净?
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终于停下来,看着自己挖出的一小堆湿冷焦黑的泥土。
半晌,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湿透、沾满血污和烟灰的外衫,铺在地上,然后将那堆泥土,一捧,一捧,小心翼翼地捧到衣衫上,包好,打了个结,紧紧抱在怀里。
泥土很沉,浸了水,更沉。
他抱着这包沉甸甸的、冰冷的“遗物”,麻木地爬出地窖。
雨水立刻打在他脸上,身上。风很大,卷着湿气,吹得人透心凉。
贺峥却像块石头,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湿,只是抱着那包泥土,一步一步,踉跄地离开这片只剩下焦黑骨架的废墟。
镇上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零星有赶着回家的路人。
他们看见一个浑身污浊、衣衫褴褛的男人,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用破衣服裹着的、滴着黑水的东西,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纵横交错。
他走着走着,会突然扯一下嘴角,像是在笑,可眼眶却红得骇人,下一刻,就有大颗的水珠滚下来,混进雨水里。
“疯子……”路人低声议论,匆匆避开。
贺峥充耳不闻。他的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一包污浊的土,和耳边呼啸的风雨声。
他不能停,得带他回家。
连夜出了镇,贺峥沿着泥泞的土路往贺家村方向走。
雨时下时停,风一直没歇。他不知疲倦,也不觉得困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模糊的路,脚下一步深一步浅。
怀里那包泥土被他用体温焐着,外面湿冷,里面却似乎残留着一点点地窖里最后的气息,焦苦的,绝望的,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。
天亮又天黑。
他浑身泥泞,头发板结,手上的伤口泡得发白溃烂,嘴唇干裂出血。只有抱着泥土的手臂,始终没有松开分毫。
终于,在第二日黄昏,贺家村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。
他没回自己家,径直去了村后山腰那片向阳的坡地。那里安静,能看见远处的田和自家的屋顶。
他放下那包泥土,用手,用捡来的石片,开始挖坑。动作很慢,却很稳。
坑挖好了,他将那包着泥土的衣衫,轻轻放进去,抚平,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人。
然后,他一捧一捧地将挖出的土回填。没有墓碑,没有香烛,只有一个小小的、微微隆起的土包,在渐沉的暮色里,安静地伏在山坡上。
贺峥跪在土包前,伸出手,轻轻按在那尚带湿意的泥土上。指尖传来大地微凉的温度。
雨后的山风掠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谁在低低呜咽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久久没有动。
天彻底黑透,星光稀疏地亮起来,落在他沾满泥土、血污和泪痕的脸上,映不亮那双空洞的眼。
贺奶奶找上山坡时,天已黑透,只有她手里提着的旧灯笼,晃出一小团昏黄的光。
她看见自己那一向脊梁挺得笔直、天塌下来都不皱眉头的孙子,正佝偻着背,直挺挺地跪在一个新堆的小土包前。
灯笼的光扫过他侧脸,脸上泥污狼藉,眼眶却是骇人的红肿,那双总是亮着执拗劲的眼睛,此刻空茫茫地望着坟头,像是魂都被抽走了。
贺奶奶颤巍巍走过去,没说话,先将灯笼插在一旁,从怀里摸索出早就备好的几根线香、一叠粗糙的黄纸钱。
她蹲下身,用灯笼里的火苗点燃了香,插在坟前松软的泥土里。
青烟细细地往上飘,很快被夜风吹散。她又开始烧纸钱,一张一张,看着火舌舔过纸边,卷起,化作灰烬。
“言言,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极力压制的哽咽,“乖孩子,路上别怕,慢慢走,奶奶给你烧点钱,在那边买点甜的吃,买件厚衣裳,别冻着。”
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,泪终究是没忍住,顺着沟壑淌下来。
她想起时言第一次来家里时的模样,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,躲在贺峥身后,怯生生地叫她“奶奶”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
后来,那孩子总爱往她这儿跑,帮她择菜、生火,笑眯眯地说“奶奶做的饭最香”。
那么好的孩子,怎么就……
贺峥直到这时,才像是被火光和低语惊醒,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奶奶。
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,甚至称得上平静,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,干涸得没有一丝水光。
贺奶奶烧完了纸,用袖子使劲抹了把脸,走到贺峥身边,伸出粗糙的手,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天快黑了,山里凉,别冻着。他是个乖孩子,也不愿看你这样作贱自己。”
风掠过坟头,带着枯草的气息。
良久,贺峥才像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,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,断断续续的:“奶奶……我弄丢他了。”
贺奶奶再也忍不住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她一把抱住贺峥,枯瘦的手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哄他那样。
“没事的,没事的,奶奶在呢。”
贺峥僵硬地被她抱着,良久,终于慢慢弯下脊背,额头抵在奶奶肩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没有眼泪了。
可心口的疼,却比火焰烧过皮肉还要烈。
风卷着纸灰飞向远处,像是谁的魂魄终于散尽。
贺峥闭上眼,恍惚间,似乎听见时言在耳边笑——
“哥哥,别哭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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