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,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崩溃从未发生过。
之后,小夜继续遵照外婆的嘱咐,在这座熟悉的铃木家老宅中缓步巡视,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,检视是否还有其它应当被归为“不需要”的东西。
最终,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自己的卧室门口,停在了这方对于小夜来说,狭小却异常熟悉的天地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平日写作业用的书桌,书桌的桌面整理得十分干净,文具与课本也放的井然有序。然而就在这片规整之中,却静置着一件略显突兀的物品——一枚鲜红色的、由塑料制成的心型发卡。
那红色依旧鲜明刺眼,造型也仍旧稚气未脱。
只一眼,小夜的记忆便倏然回溯——她立刻认出,这正是在她刚升入小学二年级时,被外婆铃木和子近乎强硬地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枚。
————
那时的她,内心仍是那个极力抗拒一切女性化标识的“小光”。
初见这枚鲜艳俗气、仿佛时刻标榜着其女性身份的心型发卡时,小夜的内心里只感到无比刺眼与羞耻。当时的小夜,恨不得立刻将它从头发上扯下、扔到地上,再狠狠踩上几脚,直到碾碎为止。
当然,迫于外婆的威严,她只敢在心里幻想这番举动,从未真的付诸行动。
而令当时的她没想到的是,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,却成功地帮助小夜更好的融入了班级之中。
当时二年级班上的女生们,头发上几乎都别着各式发卡、头花或其它可爱小饰品。而戴着这枚鲜红心型发卡的小夜置身其中,竟丝毫不显得突兀与奇怪。
发觉了这一点的小夜,为了不让自己在班级中显得格格不入,为了能勉强融入到班级里,只得无奈地、违心地日复一日坚持戴着它上学。
就这样,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,成了小夜成功扮演“乖巧女生”道路上,一个无奈却必要的道具。
时光流转,当小夜升上四年级,她渐渐发觉,班上的女生们仿佛约定好一般,陆续摘下了头发上那些过于孩子气的装饰,发型纷纷变得简洁利落起来。
尽管此时的小夜内心早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排斥这枚发卡,但她还是将它从发间取下,随手搁在书桌上,此后再也没有戴过。
————
此刻,年关将近,身负为全家“处理不需要物品”之责的小夜,心情复杂地拈起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。
塑料的质感冰凉,边缘因曾经的佩戴已有些细微磨损的它,似乎正在无声诉说着一段被迫接受、艰难适应、直至最终习惯的时光。
此刻的小夜,内心里踌躇起来——现在就该将这个鲜红的心型发卡丢弃掉吗?
似乎理应如此。因为它早已不再被需要了。
小夜几经内心挣扎,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发卡光滑的表面……最终,她还是轻轻地、将这枚鲜红的心型发卡,放回了书桌原处。
最终,小夜从铃木家老宅各个角落整理出的所谓“陈旧晦气的东西”,其实也只有一纸箱装着她再也穿不下的旧衣服。
这些来自邻居馈赠、曾短暂扮演过“乖巧小夜”的裙衫,以及那套唯一从东京带来、承载着“小光”最后痕迹的深蓝色衣裤,此刻都静静地躺在纸箱里。
————
小夜她们居住的小镇规定,过年期间,全镇所有可回收与不可回收的垃圾,都需要统一投放到靠近公园的那个指定垃圾堆放点,以便集中清理。
小夜望着屋外那灰蒙蒙的天空,零星飘落的雪花,一股阴郁的情绪不知不觉地盘旋于她的心口,让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没办法,走一趟吧。”望着灰蒙蒙天空的她无奈地自言自语道。
怕冷的小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用厚实的过冬衣物将自己包成了一个大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同厨房里忙碌的外婆和正在擦拭家具的母亲打了声招呼,便抱起那个不算太重、却感觉异常沉甸甸的纸箱,推门走进了凛冽的空气中。
结果刚一出门,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,刮在脸上的雪花带着刺骨的凉意。小夜缩了缩脖子,埋头朝着不远处的公园垃圾堆放点走去。
幸好垃圾堆放点距离小夜家并不远,没走多长时间,那个用低矮围栏划分出的堆放点便出现在眼前。那里已经堆放了一些邻居家丢弃的旧物和垃圾袋。
小夜将纸箱放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闷响。她蹲下身,纸箱的开口敞开着,最上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格外显眼。她的目光凝固在上面,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,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那柔软的、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起球的布料。
触感熟悉而又遥远,仿佛能透过布料,触摸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奔跑时光和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。
寒冷的空气中,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默默地与它们告别道:
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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