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被【赞美符】安抚的“法则之毒”，在脱离了符文的抚慰后，于冰冷的能量容器中，发出的哭嚎愈发凄厉。
这不是声音，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抽泣。一种被短暂的温暖包裹后，又被重新抛入永恒孤寂的、孩童般的巨大委屈。
这股无声的哭嚎，穿透了实验室的层层屏蔽，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清水，在疯天庭外那片死寂的虚空中，无声地扩散、蔓延。
几乎是瞬间，异变陡生。
疯天庭的远距离警戒法阵没有发出任何警报，因为没有任何实体物质靠近。但所有人的神魂深处，都莫名地感到了一股寒意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”一名负责监控的修士指着光幕，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。
只见疯天庭边缘的虚空中，一个又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人形阴影正在凭空凝聚。它们没有实体，像是被拉长的、哀伤的影子，通体漆黑，散发着与那“法则之毒”同源的气息——极致的孤寂与嫉妒。
“是道诡！被那东西吸引来的！”格物真人脸色惨白，尖叫道。
李牧一步踏出实验室，悬浮于疯天庭上空。他看着那些越来越多、如同悲伤的鬼魅般包围过来的影子，眉头紧锁。
他抬手，指尖一枚黑色的【终止符】瞬间成型，射向一个最近的影子。
然而，那足以让傀儡神王都为之停滞的疯纹，在穿过影子身体时，却如穿过空气，没有造成任何影响。那影子甚至没有丝毫停顿，只是继续幽幽地、执着地“漂”向疯天庭。
“物理法则与生命概念对它们无效！”李岁的声音在李牧身后响起，她不知何时也已来到他身边，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，“它们是被‘情绪’吸引来的‘情绪’本身，是概念的具象体！”
李牧心头一沉。他反手抽出那柄看不见的【裂界刀】，对着影子的浪潮狠狠一斩！
空间被划开一道漆黑的裂缝，几个影子被吞噬进去。但下一秒，更多的影子从虚空中再次浮现，仿佛无穷无尽。
“没用的！”上官琼率领着所剩无几的逆鳞军出现在不远处的城墙上，她看着这一幕，眼中是深深的无力，“我们的任何攻击，对它们而言都没有‘意义’！”
疯天庭内，刚刚从神源雪崩中劫后余生的民众，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恐慌。那些影子无视城墙，无视防御法阵，开始缓缓地渗透进来，它们所过之处，所有人的情绪都开始被抽离，欢乐、愤怒、悲伤……一切都化为一种麻木的、冰冷的死寂。
这比直接的毁灭更加可怕。
李牧感受着疯天庭正在失去“活力”，感受着身后李岁愈发虚弱的气息，一股熟悉的、冰冷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。
这感觉……就和不久前，他在寂灭神陵中，眼睁睁看着神源雪崩即将吞噬一切时一模一样。
“回去，让我回去！”
“离开，试炼失败，你将永远失去获得真正力量的机会。留下，他们会死。选吧。”
……
剧烈的神魂刺痛让李牧眼前一阵发黑，一段被埋藏在意识深处的、属于不久前的记忆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冲垮了他现实的感知！
他的神魂仿佛被再次抽离，回到了那片万古不变的白骨世界——寂灭神陵。
冰冷的、充满了绝对秩序的法则压制着他的每一寸神魂。他的面前，是那个如化石般枯槁的身影，守骸人。
“选吧。”守骸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，像两块骨头在摩擦，“做出选择，本身就是试炼的一部分。”
选择？
李牧的内心在剧烈地撕扯。
一个理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叫：守骸人是对的！只有留下来，获得最终的力量，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！现在回去，只是陪着他们一起死！
但另一股无法用逻辑衡量的情感，如烧红的铁水，瞬间将那理性的声音淹没。
两个画面在他眼前疯狂交替。
一边，是圣墟之中，那九颗燃烧着悲伤光芒的星球。年轻时的九位爷爷在献祭自己前，笑着拍打他的肩膀，眼神里满是“活下去，变得比我们都强”的期许。他们把未来托付给了他。
另一边，是疯天庭上空，李岁独自一人支撑着残破的防御法阵，苍白的脸颊上没有恐惧，只有将一切托付给他的、决绝的信任。她把现在交给了他。
未来，与现在。
期许，与托付。
放弃任何一边，都是对他所有珍视之物的彻底背叛。
逻辑在此刻完全失效，一种纯粹的、不愿背叛任何人的、孩子般的单纯执念，瞬间点燃了他的疯狂。
寂灭神陵中，李牧神魂眼中的痛苦、哀求、挣扎最终全部褪去，化为一种纯粹到不讲任何道理的、燃烧的疯狂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双目赤红如血，对着那万古不变的守骸人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一字一顿地咆哮而出：
“我——全——都——要！”
咆哮震动了整个神陵，但守骸人依旧不为所动，只是冷漠地看着他：“那就证明给我看。”
李牧盘膝而坐，残缺的“诡神王座”虚影在他周围浮现。他回忆着守骸人“编织”莲花的手法，疯狂催动自己那点粗浅的“构筑”之力，试图跨越维度，在疯天庭的上空构筑一道墙壁。
然而，他想象中的坚不可摧的墙壁，在他神魂之力的构筑下，只形成了一片扭曲、脆弱、如风中蛛网般的能量涟漪。那涟漪甚至没能离开寂灭神陵的范围，就在半空中无声地、屈辱地消散了。
彻底的失败。
“看来，你的答案，只是疯子的呓语。”守骸人冰冷的声音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……
“牧！”
李岁的呼喊将李牧从记忆的深渊中拽回现实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，额头满是冷汗。眼前的疯天庭，无数影子般的道诡已经渗透到了核心城区，它们正贪婪地吸食着一切情感，世界正在褪色。
失败的记忆与眼前的无力重叠在一起，但他心中燃烧的，却不再是绝望。
而是那一声跨越了生死的、疯子的咆哮。
“我全都要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赤红的目光扫过那些哀伤的、哭泣的道诡，又落在自己身后那尊威严而残缺的王座之上。
他错了。
从一开始就错了。
面对一个哭泣的孩子，你需要的，不是一堵更厚的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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