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那句“有去无回的自杀式冲锋”，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，在协和殿内激起了滔天巨浪。
劫后余生的短暂庆贺气氛，瞬间凝固、碎裂，化为一片死寂。所有人的表情，都在一瞬间从错愕转为惊骇，再从惊骇转为无法理解的荒谬。
第一个打破死寂的，是烟夫人。
她缓缓站起，将手中那根燃烧着绿色火焰的长烟杆，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重重磕了磕。清脆的响声，让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颤。
她看着王座上的李牧，眼神不再是之前的信赖与投资，而是商人审视一笔注定血本无归的买卖时，那种冰冷、锐利、不带丝毫感情的审度。
“王，”她的声音嘶哑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或许疯了，才会带着隙地镇的全部家当跟你到这里。但我的账本，没疯。”
“放弃所有防御？有去无回的总攻？”她嗤笑一声，烟雾从唇边溢出，模糊了她嘲弄的表情，“你这个计划，我翻遍了万象天机阁所有的精算模型，连万分之一的回报率都看不到。”
烟夫人的话，如同一颗烧红的火星，精准地落入了火药桶中。
“这和直接被那些傀儡神王杀死，有什么区别！”一名来自被摧毁世界的、幸存的小宗门宗主面如死灰地站起来，声音因恐惧而颤抖。
“没错！我们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疯天庭，不是为了听你一句‘去送死’！”
“我的族人还在次元方舟里等着补给！我不能拿他们去赌一个疯子的臆想！”
更多的声音开始附和，质疑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，协和殿内瞬间变得嘈杂不堪。他们看着李牧的眼神，已经从崇拜变回了审视，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欺骗的愤怒。
“肃静！”
上官琼踏前一步，手中长枪的枪柄重重顿地，发出一声金石交鸣的巨响。她凤目含煞，厉声喝道：“王的决定，自有其深意！你们忘记了是谁在神源雪崩下庇护了我们吗？”
她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反对声浪淹没。联盟内部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、以“信仰”和“现实”为界的公开对立。
李牧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预料到会有反对，但没想到会如此迅猛和彻底。他能感受到这些声音背后那最原始、最真实的恐惧。那是被末日碾压了无数次后，仅存的一点求生欲的哀嚎。
但，就在这片混乱中，一股微弱的、充满恶意的法则涟漪，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，悄然滑过大殿。
李牧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
他察觉到了不对劲。恐惧是正常的，但有些人的情绪，其烈度，超过了正常的范畴。
那涟漪精准地注入了一名之前对李牧最为崇拜的、身形魁梧的将军心中。这名将军在之前的战斗中身先士卒，对李牧的命令执行得最为彻底。
此刻，他却突然双眼赤红，猛地一拍桌子，那张由神金铸造的桌子竟被他拍出一道裂痕。他指着王座上的李牧，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：
“你是不是在寂灭神陵里被什么东西夺舍了？！你根本不是我们的王！”
这句诛心之言，如同一盆冰水，浇熄了所有的嘈杂。
整个大殿，瞬间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被这句指控震慑住了。怀疑的种子，一旦种下，便会疯狂滋生。人们看向李牧的眼神，彻底变了。
李牧的目光，在那名将军通红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。他没有动怒，只是内心更加冰冷。
有东西在煽动他们。
王座之侧，李岁始终沉默地站着。她那双漆黑如深渊的双瞳中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，只是如最精密的仪器般，飞快地扫过烟夫人，扫过那名咆哮的将军，扫过每一个情绪失控者的脸，将其能量波动的异常峰值，一一记录在心。
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对峙中，之前点燃了战火的烟夫人，反而最先冷静了下来。
她挥手制止了自己手下人的鼓噪，重新坐下。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，在李牧、李岁和那些情绪最激动的反对者之间来回扫视，仿佛在重新评估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价值。
李牧没有试图用王座的威压去镇压。他知道，在此刻，任何形式的力量展示，都只会被解读为心虚和暴政，只会适得其反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，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。
在所有人或质疑、或愤怒、或担忧的注视下，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却借由王座的共鸣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我理解你们的恐惧。”
他的第一句话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“但你们并不理解，我们面对的，到底是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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