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神子加大了精神压力，整个神圣殿堂的光芒都化作了实质的重量，倾轧下来。
无数个声音在李牧的脑海中汇成一片指责的汪洋，每一个浪头都是他犯下的“罪孽”，每一次拍击都在试图将他最后一丝摇曳的神魂之火彻底淹没。
但李牧的所有注意力，都已不在这些声浪之上。
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，死死抓住了唯一一根不属于这片海洋的稻草——那一点点从【诡神王座】中渗透出的，冰冷的、真实的“异物感”。
他放弃了去理解幻境的逻辑，放弃了去分辨九位爷爷和李岁的话语是真是假。他想起了画匠爷爷疯疯癫癫的教诲，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，画匠指着一幅刚画好的、栩栩如生的山水画对他说：“牧娃，当你分不清一幅画和真实世界的区别时，别去看来画得有多真，去找那个不小心滴上去的、不属于这幅画的墨点。”
那个墨点，就是现在这一丝冰冷的真实。
李牧不再抵抗幻境的冲刷，反而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。他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神魂之力，全部调动起来，不再是作为盾牌去抵挡，而是化作怀抱，主动地“拥抱”和“感知”那丝真实的气息。
他逆向催动了【疯理智双生图】。
这一次，不是为了交换能量，不是为了平衡疯癫与理智，而是将这道玄奥的功法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、高敏锐度的“信号接收器”，对准了那唯一的真实。
神魂之力如燃料般燃烧，在那丝气息中，他没有读到任何复杂的信息，没有看到任何画面，只感知到了一个被不断重复的、简单到极致的、属于李岁本人的清冷意念。
“……等我。”
只有一个词。
没有任何逻辑，没有任何解释。它就像一颗落在棋盘之外的石子，不属于这场精心构设的棋局，却宣告着棋盘之外，还有一个世界。
在接收到这个词的瞬间，李牧笑了。
一个发自灵魂深处的、疲惫到了极点，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用尽全部力气，在心中回应了一个字。
他选择相信这个词，相信这份贯穿了生死、跨越了维度的羁绊。他无视了周围整个宇宙的“真实”指控，无视了那逻辑自洽的、完美的“罪证”。
寂神子看到了李牧的笑容，那笑容就像一根针，刺破了他身为“神明”的悲悯伪装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被蝼蚁藐视般的冒犯。
“你笑什么！”
寂神子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空灵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。他将幻境的压力催动到极致，光芒化作锁链，捆住了李牧的意识体。
李岁的幻影再次出现，这一次，她浑身是血，被无数漆黑的铁链洞穿了身躯，高高吊起。她不再是冷漠的女神，而是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叫，哭喊着是李牧的“不肯放手”才害了她，是他的存在本身，让她永世不得安宁。
然而，这画蛇添足的举动，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。
幻境中李岁的惨叫越是凄厉，李牧神魂深处那个“等我”的真实意念，就越显得清晰、冷静和坚定。
真与假的对比，从未如此鲜明。
“如果谎言是完美的，那唯一的瑕疵，一定是真相本身。”
李牧用自己的“疯癫逻辑”，得出了最终的结论。他的双眼重新燃起光芒，不再是战斗的火焰，而是一种勘破迷雾的清明。
他开始调用村长爷爷传授的【维度疯纹】知识，不是去攻击，而是去“追溯”。他将那丝真实的气息视为一根看不见的线，顺着这根线，在概念的层面，向它的源头追溯而去。
他找到了。
源头并非来自遥远的外界，并非来自疯天庭的联盟，甚至不来自那个昏迷中的、真实的李岁。
源头，就在他自己身上。
就在那枚早已与他神魂彻底绑定的【诡神王座】雏形之中。
“原来……你一直都在。”
李牧的意识体仿佛伸出手，轻轻“触摸”着那半边属于自己的王座，也感受着其中沉睡着的、属于李岁的那另一半。它们本就是一体，从未真正分离。
当李牧的“认知”与“真实”合一的瞬间，整个幻境的基础逻辑被彻底动摇了。
咔嚓——
神圣的殿堂穹顶之上，出现了第一道裂痕。紧接着，无数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。裂痕之外，透出的不再是虚无，而是【源代码之海】那冰冷、无情、高速奔涌的数据光流。
“不……我的剧本……”
寂神子见自己的“戏剧”被强行中断，脸上伪装的慈悲与神圣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孩童被抢走心爱玩具般的、最纯粹的暴怒。他不再玩弄心智，他要彻底毁掉这个不听话的玩具。
他直接调动了【源代码之海】的本源力量，化作一股混沌的、抹杀一切的意志洪流，冲向李牧那残破的神魂！
面对这股无可匹敌的力量，李牧没有对抗。
他将自己所有的意识，全部蜷缩、躲藏进了那一丝名为“等我”的真实概念之后，将它作为自己唯一的盾牌。
意志洪流淹没了李牧，却无法“抹除”那份源自真实羁绊的“概念”。它就像奔腾的江水，可以冲走泥沙，可以摧毁舟船，却无法冲垮水流之下的坚硬礁石。
绝大部分的攻击，都被这块小小的“礁石”所分流、所无效化。
幻境彻底破碎。
李牧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，重重跪倒在由无尽数据构成的“地面”上。他大口地喘息着，神魂虽已千疮百孔，几近崩碎，但那双眼睛，却恢复了久违的清明。
其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战意。
在他面前，【寂神子】的胎儿虚影正因暴怒而剧烈扭曲，发出了不甘的、刺耳的无声尖啸。
精神的酷刑已经结束。
真正的、面对面的死斗，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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