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弃之日的第四天白天，喧嚣以一种全新的形式重返安乐镇。
中心广场，这里曾是繁华的集市，如今则成了一场盛大行为艺术的舞台。苏清蝉像个打了胜仗的女王，意气风发地站在一座断墙上，挥舞着手臂，指挥着下方的幸存者。
“交换！对，你手里的方块和他手里的方块交换！别管它们一模一样，我们追求的是过程！”
“交易金额？什么交易金额？这次交易的价值是‘一次愉快的点头’！下次交易的价值是‘一个敷衍的哈欠’！给我把交易记录刷起来！”
幸存者们将搜集来的、被姬珩“优化”得完美无缺的金属块，用一种极为繁琐且毫无逻辑的方式互相传递、交换，然后随手丢在一旁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，他们制造着海量的、毫无意义的“交易记录”，享受着这种对神明秩序的公然挑衅。
钟楼顶部，燕白露的身影在风中飘逸如仙。她没有练剑，也没有打坐，而是像个顽童，用碎石和瓦砾，在钟楼斑驳的墙面上拼凑着一幅巨大的、毫无规律可言的涂鸦。
那涂鸦既不像人也不像兽，线条扭曲，结构混乱，丑得惊心动魄。她时不时还会飞过去，把一块刚放好的石头挪开一寸，确保它绝对不符合任何美学或几何规律。她要用这种极致的丑，来挑战姬珩那洁癖般的“秩序美学”。
而在临时工坊里，欧冶钧和他那几个学徒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。
“快！三号探测器数据显示，东北角区域的规则修复指令延迟了零点三秒！”
“报告师父！我们制造的‘无意义摆件’被判定为‘环境装饰物’，优先级极低！”
他们制造了上百个简易的、功能各异的“规则扰动探测器”，分发给各个行动小组。这些奇形怪状的法器，此刻成了这场荒诞战争的眼睛。从探测器反馈回来的数据清晰地显示，姬珩系统的反应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慢，那无处不在的监视感，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。
篝火营地，顾休依旧躺在他的专属草席上，看起来睡得正香。
实际上，他的心神早已随着《大梦千秋诀》的寂灭之意，悄然融入了整个安乐镇。他能清晰地“听”到，姬珩那庞大的神念监控，就像一个过载的中央处理器，正被无数鸡毛蒜皮的“错误报告”和“逻辑冲突”疯狂地占据着资源。
“报告：单位甲与单位乙交换了完全相同的物品，经济模型无法评估其价值。”
“报告：建筑表面出现不符合结构力学的随机图案，美学评估系统判定为‘污染’。”
“报告：大量居民重复进行无目的性移动，行为预测模块出现大量冗余计算。”
……
这些“因果噪音”成功地吸引了姬珩的绝大部分注意力，让他对顾休他们这片核心营地的监视强度，出现了明显的下降。
“看来效果不错。”顾休在心里懒洋洋地评价了一句，翻了个身，准备继续睡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孩子们的欢笑声传了过来。
不远处的街道角落，文昭衣正带着一群孩子，用五颜六色的石粉在地上涂鸦。她没有教他们写字，也没有教他们画山水，而是温柔地鼓励着他们：“对，就像这样，给它画上八条腿！再加一对翅膀！”
孩子们咯咯地笑着，在地上画出了一只只面目狰狞又充满童趣的、根本不存在的怪兽。
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，在追逐打闹中不小心摔了一跤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擦过。他却像没事人一样，立刻爬起来，哈哈大笑着继续往自己的那只“怪兽”身上添着颜色。
文昭衣的笑容，在看到那一抹红色时，瞬间凝固了。
孩子的膝盖擦破了老大一块皮，鲜血正汩汩地流出来，混着地上的石粉，将那只虚构的怪兽染得更加狰狞。
而那个孩子，毫无反应，依旧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中。
文昭衣的心，猛地一紧。
傍晚，团队照例聚在篝火旁，汇总今天的情报。
“成功了！”欧冶钧挥舞着一张画满了曲线的数据图，兴奋得满脸通红，“看！这是姬珩系统反应时间的延迟曲线！我们的‘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’……哦，我是说，我们的‘捣蛋计划’，是有效的！他的算力被我们成功牵制了！”
“我这边也是！”苏清蝉也难掩激动，“他今天修复了三百二十一次‘无意义交易’，但有超过一千次被他忽略了！他的处理能力有上限！”
众人信心大增，压抑了数日的阴霾一扫而空，营地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。
在这片乐观的氛围中，只有顾休慢悠悠地坐了起来，给大家泼了一盆冷水。
他指了指文昭衣带回来的一幅画作，那是今天那个摔倒的孩子画的，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。
他看着众人，淡淡地开口：“你们好像很高兴？”
众人脸上的笑容一僵。
顾休打了个哈欠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：“他不是处理器变慢了，他可能只是觉得，没必要在垃圾分类这种小事上浪费太多时间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抹血迹，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，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“高兴之前，先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当心垃圾堆里，也会死人。”
话音落下，篝火旁瞬间鸦雀无声。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，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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