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的阴影,如同终南山谷中那终年不散的雾气,沉甸甸地压在整个长安城知情者的心头。
距离那个被标记的日子,只剩下不足十日。
京兆府后衙最深处的独立小院,已被划为临时“禁地”。
院墙加高,内外皆有金吾卫便衣昼夜轮班值守,明暗岗哨交错,看似防卫森严,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、外紧内松的疲惫感。
所有送入的饮食汤药,都由金吾卫检查后,交于孙录事亲自为她送药。
院内正房,门窗紧闭,终日只留一扇北窗微微开启缝隙通风。
空气中弥漫着不算难闻的药味,混合着一股安息香的气息,将一切掩盖其下。
楚潇潇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左肩和手臂依旧缠着厚厚的白布,但脸色已不似几日前刚从终南山归来时那般惨白如纸,只是仍带着病容。
她长发未绾,披散在肩头,更添几分柔弱。
榻边小几上放着半碗已凉的汤药,一本摊开的《醒尸名录》落在手边,似乎看书的人疲乏至极,随手搁下便沉沉睡去。
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眸子,沉静如一汪寒潭之水,方能窥见这具看似虚弱躯体下隐藏的、永不松懈的意志。
她的伤确实很重,药王孙真人的高徒亲自接骨敷药,也言明需静养月余方能勉强活动手臂,若想恢复如初执刀验骨,更是遥遥无期。
但“静养”与“示弱”,是两码事。
计划的细节,在她苏醒后第二日,便与李宪、曹锋以及魏铭臻反复推敲确定。
此刻的宪不在京兆府,也不在寿春王府别院。
而是在平康坊中最为繁华的“醉仙楼”顶层雅间。
窗外是暮色渐浓,华灯初上的温柔乡,丝竹管弦与调笑喧闹声隐隐传来。
雅间内,却气氛沉郁。
李宪只着常服,未戴冠冕,头发微乱,斜倚在窗边的榻上,面前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,却几乎未动。
他脚边倒着两个空了的酒壶,手中还攥着一个半满的,眼神迷离,面色潮红,一副借酒浇愁、颓唐失意的模样。
陪坐在侧的是几位平日里与寿春王有些诗文往来、家世却不算顶级的年轻官员和勋贵子弟。
他们看着李宪这般模样,面面相觑,想劝又不敢深劝。
“…王爷,您少喝些吧,楚大人她…吉人自有天相,那孙真人乃是药王之徒,医术通神,定能转危为安的。”一名姓赵的校书郎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“转危为安?”李宪猛地灌下一口酒,酒液顺着下颌滑落,打湿了衣襟,他嗤笑一声,声音含糊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烦闷与痛楚,“孙真人说了,肩胛骨裂,筋脉受损…就算保住性命,她那只手…她最引以为傲、赖以安身立命的验尸之手…怕是也废了大半了…往后还怎么执刀?怎么勘验?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将酒壶重重顿在案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眼眶竟有些发红:“都怪我!是我没用!在凉州护不住她,在终南山还是护不住!眼睁睁看着她受这么重的伤,丢了她父亲留下的重要证物……我……我还算什么王爷!”说着,又拿起酒壶要喝。
旁边几人连忙拉住,七嘴八舌地安慰。
另一名出身将门的年轻都尉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王爷,听说…楚大人自那日回府昏迷后,时有惊醒,口中呓语不断,似乎…神智也有些受了影响?坊间隐隐有些传言…”
李宪醉眼朦胧地看向他,眼神骤然变得凌厉:“传言?什么传言?”
那都尉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,声音更低:“就是…说楚大人受刺激过甚,加之重伤高烧,醒来后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连身边人都认不全了…尤其是关于那什么…铜符的事,更是半点记不起来,好像…连东西丢在哪儿都忘了…”
“简直是胡说八道!”李宪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盘乱跳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指着那都尉,怒道:“潇潇只是伤重体弱,需要静养,是谁…是谁敢在背后嚼这种舌根,看本王不扒了他的皮…”
他这番怒斥,却更显色厉内荏,尤其是在酒精作用下,脚步虚浮,言辞激动,反而像是被说中了痛处,恼羞成怒一般。
雅间内一时噤若寒蝉。
李宪喘着粗气,瞪着他们看了片刻,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囊,颓然坐倒,抢过酒壶又灌了几口,喃喃道:“记不清了…也好,忘了那些糟心事也好…什么铜符,什么遗藏,什么血衣堂拜火莲教…忘个干净,至少能平平安安的…”
他声音渐低,仿佛醉意上涌,伏在案上,不一会儿竟传出轻微的鼾声,只是眉头依旧紧锁,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宁。
几位陪客面面相觑,不敢擅离,只得低声商量着,让酒楼伙计去京兆尹报信,派人来接王爷回去。
这一夜,“寿春王因楚潇潇重伤而意志消沉、借酒浇愁”、“楚潇潇重伤难愈且神智受损、记忆混乱,尤其遗失了关键证物铜符”的消息,如同烽火燎原一般,悄无声息地掠过平康坊的秦楼楚馆,顺着达官显贵、商贾掮客们的交际网络,悄然扩散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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