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彧双手相合,拱手道:“主公,许将军虽一时莽撞,然许子远辱骂在先,以颈迫刀在后。此事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曹操猛地转身。
那道目光如冷箭一般,直压到荀彧脸上。
荀彧话头一顿,随即闭口,退回原位。
满堂噤声。
没人敢在这时候再往前凑。
曹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压住的悲意。
“子远与我,总角之交。”
“少时同窗,共卧同榻。”
“官渡献策,于社稷有大功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片刻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像是再说下去,便要忍不住心中痛意。
“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……”
厅中几名文臣暗暗对视。
主公把旧情和功劳抬得这么高,看来许褚这次麻烦大了。
轻则夺职去权。
重则斩首示众。
就在众人心思翻转之际,郭嘉从末座起身。
他掸了掸衣袖,往前走了半步,语气不急不缓。
“许将军醉酒杀人,依律当责,此事无可辩。”
这话一出,武将那边几人脸色更难看了。
郭嘉却话锋一转。
“然——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。
“许子远辱骂虎卫首领为‘守门之犬’,又以颈逼刀,口称‘有胆便砍’。”
“激将在先,挑衅在后。”
“许将军本是一介武夫,又饮了酒,被人如此逼迫,这才酿成大祸。”
厅中有了些细微动静。
几名武将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分。
郭嘉这话说得巧。
不是替许褚开脱,而是把“杀人之意”的根子,往许攸自己身上推。
夏侯渊眯了眯眼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脸色稍稍缓了些。
荀彧立在原处,目光在郭嘉背影上停了片刻,又看向曹操。
他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。
曹操没有接郭嘉的话。
他目光一转,落在杜畿身上。
“伯侯。”
曹操沉声道:“你为比部主事,主理刑罚之事。许攸与许褚口角,许褚当街杀人。依你之见,该当何罪?”
满宠就站在杜畿身旁。
听见这话,他心中一紧。
主公这是要借懂刑律之人的口,给此事定个方向。
若说得重了,许褚性命难保。
若说得轻了,又难堵悠悠众口。
满宠正要出列,替杜畿先垫一句。
杜畿却抬手,轻轻拦了他一下。
满宠一怔。
杜畿已大步跨出,拱手行礼。
他声音洪亮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“该当死罪!”
四个字落下,武将一侧脸色齐变。
夏侯渊眼底冷了下去。
曹操眉头也皱了起来,目光死死压在杜畿身上。
厅中气氛一下子绷紧。
杜畿迎着曹操的目光,神色不变,又朗声补了一句。
“属下说的是那许子远,该当死罪!”
满堂皆惊。
这一下,连不少文臣都抬起了头。
杜畿不给众人插话的机会,继续说道:“许子远近来行事张狂,当街辱骂朝臣,欺压百姓,已非一日。”
“此等蔑视朝廷法度、轻慢丞相威仪之人,难道不该定罪?”
这话落下,夏侯渊立刻跨出半步。
“伯侯所言不差!”
他声音粗厉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我听闻许子远今日在长街便欲强夺议郎名马,强买不成,反诬其偷盗。”
“今日之祸,实乃他自取!”
听到夏侯渊提起了林阳,满宠这时也彻底明白了杜畿的用意。
他当即出列,拱手道:“许子远生前多次当众呼唤主公表字,又以旧功压人。”
“此等行径,若不加约束,日后人人效仿,府中规矩何在?朝廷威仪何在?”
话音一落,厅中顿时有人跟着附和。
“许攸狂妄至极,目无余子!”
“辱骂虎卫,本就是寻死之举!”
“旧功可赏,罪行亦当论!”
风向彻底变了。
原本以为要严惩许褚的文臣们,此刻全都回过味来。
主公表面痛心,实则未必想杀许褚。
许攸这些日子行事太过,早惹得上下不满。
如今他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上,正好给众人一个泄愤的口子。
这不是许褚乱杀。
是许攸自己把路走窄了。
曹操听着群臣声讨,脸上没有半点喜色。
他长叹一声。
那口气沉沉压出,像是胸中真有千斤悲意。
片刻后,他缓缓转身,重新面向众人。
“诸位所言,我岂能不知。”
曹操声音低沉,眉宇间满是疲态。
“子远性情乖张,我劝过,忍过。”
“念在少时情义,念在乌巢之功,我对他一再容让。”
“本想着,他总会收敛几分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闭了闭眼,重重摇头。
“谁曾想,竟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厅中再无人替许攸喊冤。
曹操这几句话,比任何判词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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