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光景，说短不短，说长也不长。
一个月没再落雪，屋檐下那点残冰，也早就化得干干净净。
午后的日头越过院墙，斜斜落在青石板上，照得人身上都暖了几分。
院子左侧的石桌旁，铺着几张宽大的绢帛。
马钧手里捏着一根细炭笔，趴在图纸前，眉头拧得死紧，对着上头的机括图直挠头。
黄月英披着一件素色大氅，坐在他对面，葱白似的手指点在图纸几个关窍上，语气轻，却一点就透。
这一个月来，她按时服药，饮食又精细，原先那张灰败枯槁的脸，如今已经养出了些血色。
那折磨她许久的肺痨，也被林阳开的方子稳稳压住。
虽说后头还得再吃上几个月药，慢慢固本培元，可最凶险的那道关口，总算是过去了，也不再有把病气传给旁人的风险。
“这……这弩机，若……若照图上这么连发，箭准^6准会卡死。”马钧一边说，一边拿炭笔点着木构图，嘴巴磕磕绊绊，急得脸都快皱成一团。
黄月英拢了拢大氅，轻声道：“德衡，你看这里。若把这两处木楔再削薄半分，再在此处添一根横轴借力，机括落下时就能留出一点余地，自然就顺了。”
她本就对机关巧匠之术极有兴致，这一个月在林府养病，日日看马钧摆弄这些新鲜玩意，心里早就痒了。
只是她毕竟是诸葛孔明的夫人，若直接去找林阳请教，面上总有些不大合适。
好在有个马钧在。
诸葛亮和林阳平辈论交，马钧又是林阳的徒弟。
她便以长辈身份，时常与马钧探讨。
林阳看得明白她这点心思，每每见两人卡在要紧处，便看似随口，实则借着马钧的嘴点上一两句。
一来二去，这石桌倒成了两人每日必来的地方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诸葛亮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官服，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，从外头迈步进来。
他眉宇间不见倦色，反倒清清爽爽，精神极好。
“孔明兄下差了。”林阳躺在廊下的摇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盏温茶，懒洋洋打了声招呼。
诸葛亮走到廊下，对着林阳拱了拱手：“今日台阁里事务不多，荀令君体恤，便让我早些回来。”
这一个月来，这位初出茅庐的卧龙，算是在许都站稳了脚。
正月里，孟良和郭睿隔三差五就往林阳这院子里跑。
曹操也借着孟良的身份，再三相邀，诸葛亮却都一口回绝。
最后还是林阳出面，顺水推舟，把诸葛亮荐去了荀彧手下，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幕僚。
林阳端着茶杯，瞧着诸葛亮进屋换常服的背影，心里门儿清。
老孟兄这人，爱才心切，总想着一步到位。
可他也不想想，这是曹营，不是新野，更不是荆州。
若放在他自己知道的那段三国里，诸葛亮跟着刘备，兵微将寡，主公手里没多少家底。
诸葛亮一出山，不管愿不愿意，都得把全部担子挑起来。
刘备不管放不放心，其实也只能全盘托付。
这样一来，才有了那种一个敢信，一个敢谋的君臣之谊。
可如今这曹营不同。
曹操麾下谋臣如云，猛将如雨。
内政有荀彧，奇谋有郭嘉，阴损如贾诩，前线有荀攸，如今还多了一个徐庶。
更别说还有一些程昱之类的人来托底。
诸葛亮若是靠着孟良的举荐，寸功未立就直接空降高位，哪怕曹操再信他，别人心里能服？
只要稍微有点磕碰，后头便是没完没了的党争内耗。
以诸葛亮一贯谨慎求稳的性子，绝不会把自己放到那种烈火烹油的地方去。
倒不如先到荀彧手下，从最繁杂的内政、钱粮、军需做起。
一边理顺大汉家底，一边不动声色地亮出本事。
这才是绝顶聪明人的做法。
事实也正如林阳所料。
这一个月，诸葛亮在尚书台里简直如鱼得水。
那些旁人看着就头疼的调度卷宗，到他手里，三五日便理得明明白白，连一向眼光极高的荀彧，都忍不住连连点头。
片刻后，诸葛亮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，重新走到院中。
他没有去打扰黄月英和马钧，而是径直来到廊下，在林阳对面的矮凳上坐下。
“今日荀令君批阅冀州前线的粮草调度，亮在旁边帮着理了理，倒看出几分不同寻常。”诸葛亮自己动手倒了杯热茶，慢慢说道。
“哦？怎么个不同寻常法？”林阳抬了抬眼。
“春耕将至，军中口粮按理该往下压一压，挪作前线军屯之种。可今日调往官渡的粮草，非但没减，反倒多拨了三成。”
诸葛亮轻轻转着茶杯，眼神沉静，“看来，曹丞相与袁本初的这一仗，已经是箭在弦上了。”
林阳微微点头。
河水化冻还要些时候，这个节骨眼上整兵备马，等天气一回暖，两边必定又要狠狠干上一场。
“这些事，让那些大人物操心去。”林阳懒散地靠回摇椅里，“你如今不过是个幕僚，天塌下来，有丞相和荀令君顶着。”
诸葛亮听了，忍不住失笑。
他早就习惯了林阳这副模样——看着什么都不在意，实则什么都看得透透的。
他喝了口茶，放下杯子，神色也认真起来。
“澹之兄。”诸葛亮理了理衣袖，郑重看向林阳。
“怎么，突然这么正式？”林阳挑眉。
“月英的病，如今已经大好。”
诸葛亮语气里满是感激，“这一个月来，在府上叨扰太久。不仅求得了良药，也见识了澹之兄的胸襟才学。只是久居客舍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亮今日已经领了尚书台的俸禄，想着……”
“想着搬出去，自己寻个宅子？”林阳打断了他。
诸葛亮点头：“正是。总不能一直占着兄长的清净。”
林阳听完，坐直了身子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孔明啊孔明，你这人什么都好，就是规矩太多。”
林阳抬手指了指院子，“你瞧瞧我这地方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也不小。你和尊夫人总共就占了后院一间客房，能扰我什么清净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林阳抬手一摆，直接把他后面那套客气话堵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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