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“嘀”地一声熄灭,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王庆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将手中燃到滤嘴的烟头,摁灭在墙边消防箱顶盖上的,临时烟灰缸(一个废弃的罐头盒)里,
灼热的烟蒂烫得指尖一缩,他却浑然不觉,踉跄着扑到门前。一直默默立在墙边的年轻军官也倏地站直了身体,目光紧锁。
门开了,走出来的主刀医生正是三年前救过铁路一命的王主任。
他一把扯下沾着零星血迹的口罩,露出的脸庞铁青,嘴唇因长时间紧绷和高强度专注而毫无血色,眼底蛛网般的红血丝触目惊心,额角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着。
他刚迈出两步,身形便是一晃,长时间的站立和精神高度集中让他有些脱力。
旁边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、戴着同样沾有血污口罩的年轻医生连忙一左一右搀住他的胳膊,声音带着紧张的关切:“老师!您慢点,先坐下歇歇!”
王主任却猛地一挣,甩开徒弟的手,力道之大让两个年轻人都向后趔趄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刺向迎上来的王庆瑞。
昏黄的走廊灯光下,他眯了眯眼,才认出来人是谁。
积压了一整夜的疲惫、后怕、以及对病人屡次涉险的愤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,轰然爆发:
“王庆瑞!”
这一声吼,中气十足,带着老军医特有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威严,震得走廊顶上的声控灯都明显闪烁了两下,重新大放光明。
王主任往前冲了两步,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庆瑞的鼻尖,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的心疼,声音都在发颤:
“你们这些带兵的!是不是真把自个儿的命,都当成可以随便消耗的草芥?!啊?!”
两个徒弟吓得脸色发白,再次上前试图拉住他,小声而急促地劝解:“老师,您消消气,刚下手术台,血压……”
“我能不激动吗?!”
王主任猛地回头,通红的眼睛狠狠瞪了两个徒弟一眼,又转回来死死盯住王庆瑞,胸膛剧烈起伏,手术服下的肩胛骨清晰可见地耸动着,
“三年前!也是这样!他被抬进来的时候什么样,你忘了?!血都快流干了!五脏六腑差点挪了位!是我!带着人熬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!硬是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抬手“砰”地一声拍在旁边冰冷的、刷着半截绿色墙裙的水泥墙上,震得墙皮簌簌落下几点灰渣。
“我当时怎么跟他说的?啊?!我跟他吼,‘铁路你小子再这么不知死活地往前冲,下次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你!
’ 你们呢?!你们这些当战友的,耳朵都长到哪儿去了?!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不是?!”
他喘着粗气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,指着王庆瑞,也仿佛指着所有看不见的“上级”和“任务”,
“距离上次鬼门关爬回来才多久?满打满算,三年!他身上那些疤,有些还没长平呢!
你们倒好,又让他往死路上送!任务!任务!天底下就你们有任务!就你们的任务金贵?!
金贵到非得把他铁路这副还没养好的身子骨再豁出去不可?!”
王庆瑞从头至尾垂着头,肩膀垮塌着,军帽早在接到紧急电话冲来医院的路上就不知丢在了哪里,
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,脸上胡子拉碴,眼底的红血丝层层叠叠,比此刻暴怒的王主任看起来更加憔悴不堪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粗糙的厚茧里,带来尖锐的痛感,却丝毫压不住喉咙里那股窒息的堵闷和心脏被反复捶打的钝痛。
半天,他才从几乎粘住的喉咙里,挤出一句干涩嘶哑的话:“王主任……对不住,是……是我没看顾好。”
“你的对不住?”王主任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疲惫的嘲讽和更深的心疼,
“你的对不住能把他胸膛上新添的这个窟窿填上吗?你的对不住能让他少流那半盆血吗?!
我告诉你王庆瑞,这次不比上次!子弹是擦着心脏外缘过去的!就差那么半公分!半公分!你今天就不是在这里听我吼,是直接去太平间看他了!明白吗?!”
王庆瑞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,若不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几乎要瘫软下去。
他扶着墙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他根本不清楚铁路这次具体执行的什么任务,保密级别太高。
接到那个深夜来自军区司令部的加密电话时,他只听到“铁路同志重伤,正在运送至军区总院途中,请速至医院处理相关事宜”的冰冷通知。
赶到医院时,手术风险告知书、输血同意书、病危通知书……一张张需要家属签字或部队负责人代签的文件递到他面前,
家属栏一片空白,部队联系人那一栏,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——王庆瑞。
他只能签。
也只有他能签。
笔尖划在纸上,每一次都重若千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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