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无视，比直接的斥责更让铁路难受。
他急了，也顾不得什么伤口，左手猛地撑住床沿，咬着牙就想用力坐起来——他必须让他看着自己，必须打破这该死的沉默！
可胸腹间缝合的伤口被这突然的发力狠狠一扯，一阵尖锐的、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袭来，疼得他眼前一黑，闷哼一声，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回去，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，脸色更是惨白如纸。
这动静终于惊动了背对着他的成才。
成才猛地转过身，在看到铁路痛苦蜷缩、冷汗涔涔的模样时，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。
他的眉头狠狠蹙起，几乎是本能地、几步就跨到了床边，伸出手，稳稳地、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，
按住了铁路没受伤的那边肩膀，将他重新压回枕头上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怒和后怕：“躺好！谁让你乱动的？！逞什么能？！伤口裂开了怎么办？！”
他的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发凉，可那触感，那熟悉的、带着责备却更饱含关切的语气，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到铁路的皮肤上，却像是一道暖流，瞬间击溃了铁路三天来筑起的、脆弱的心防。
他顺势卸了所有强撑的力气，甚至得寸进尺般，将脸颊往成才按着他肩膀的手心里更紧地贴了贴，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终于寻到庇护所的、被淋得透湿的大型犬。
他抬起眼，眼神湿漉漉的，氤氲着生理性的痛楚和更深层的、毫不掩饰的委屈与依赖，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铁血团长指挥若定、冷硬如铁的模样？“疼……”
他小声地、带着刻意放软的鼻音嘟囔，目光却紧紧锁着成才的眼睛，不放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，
“这次的药……闻着就比昨天的苦多了。刚才王主任说，加了‘好东西’……我有点怕。咽下去的时候，嗓子眼里都发涩，跟吞砂子似的。他还开了那么多……成才，我难受。”
成才按着他肩膀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铁路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和依赖，像一根羽毛，不轻不重地挠在他心口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角落。
他眼底刻意凝结的冰层，悄然松动了一些，但那层严肃的、督促者的外壳还在。
他板着脸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，却少了之前的冰冷，多了点无奈：“知道苦，知道难受，就乖乖按时喝，配合治疗。早喝早好，好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。”
他说着，转身走到桌边，端起那碗温度已经降到适宜入口的药。
他拿起勺子，舀起小半勺，依旧是先习惯性地凑到自己唇边，轻轻吹了吹，又用手背试了试温，这才走回床边，将勺子稳稳地递到铁路微微张开的唇边。
可这一次，铁路却没有立刻张嘴。
他只是固执地、近乎贪婪地盯着成才的眼睛，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或沉稳，
只剩下一种近乎孩子气的、缠缠绵绵的执念和不安，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却陌生的眼睛，看到灵魂深处那个他熟悉的、深爱的影子。
“成才，” 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更软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，“你是不是……还在生我的气？气我抽烟，气我不听话？”
成才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勺边褐色的药汁微微晃荡，险些洒出来。
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，不敢再看铁路那双过于直白、承载了太多他无法理解也无力承受的情感的眼睛。
他抿了抿唇，语气依旧带着硬撑的平淡：“我没生气。” 这话说得很快，几乎没什么起伏，却莫名带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。
“你就有。” 铁路却不依不饶，像个认死理、讨要一个明确答案的孩童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控诉，
“你都三天没跟我好好说话了。来了就走，看都不看我……那天，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抽烟的。就是……就是换药的时候，疼得厉害，脑子一糊涂，心里又闷得慌，好像不抽那口，就喘不上气似的……”
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来，仿佛又真切地体会到了那种生理和心理双重夹击下的煎熬，“我知道错了，真的。以后再也不碰了，我保证。你别……别不理我，好不好？你这样，我比伤口疼还难受。”
这番话，软得没有骨头，却又沉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它堵在成才胸口，将他残余的那点火气和刻意营造的距离感，冲散了大半。
他看着铁路苍白消瘦的脸颊，看着他胸口那层层包裹的、昭示着曾经凶险的纱布，再想起三天前推门时，看到他和王庆瑞之间那截明灭的烟头，
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烟草味时，自己心头骤然腾起的那股无名怒火和后怕……那怒火来得如此迅猛而自然，仿佛是一种刻在潜意识里的本能反应。
他是真的后怕，真的心疼。心疼这个总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“长辈”，心疼他一身是伤还要糟践自己。这种心疼如此强烈，强烈到让他失控，让他口不择言。
可此刻，看着铁路这副近乎卑微的、小心翼翼地向他认错、求他不要“不理”自己的模样，成才心里那点因心疼而生的怒气，彻底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酸涩感所取代。
那酸涩里，有对铁路伤势的忧虑，有对他这份过于沉重依赖的无措，还有一种……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、无法彻底狠下心来的柔软。
他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很轻，却仿佛卸掉了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。
他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，几乎碰到了铁路的嘴唇，语气终于缓和下来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、妥协的温柔：“行了，别说了。张嘴，先把药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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