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比谁都清楚,成才此刻所有的细心照料,源于良好的教养和骨子里的善良,是那种对“值得关照的长辈”自然而然的周到。
那不是爱。
铁路清醒地品尝着这份绝望,却又近乎贪婪地珍惜着每一个共处的时刻。
看他低头时颈后柔软的碎发,看他思考时无意识轻点纸张的指尖,听他平稳规律的呼吸声……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刀,
在铁路心上反复描摹,又反复提醒他:爱人就在眼前,触手可及,却永远隔着一道名为“遗忘”与“时间”的透明高墙。
他不敢对上成才的眼睛,怕那里面的陌生和坦然,会照见自己眼中无法隐藏的汹涌情愫。
深夜,病房寂然。
铁路坐在桌前,借一盏孤灯,一笔一划地写信。
笔尖沙沙,诉说着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眷恋、叮嘱、以及深埋的痛惜。
写了撕,撕了写,废纸团丢了一地。
最后留在信纸上的,只剩干巴巴的寥寥数行:按时吃饭,注意休息,别太累。末尾,笔尖悬停许久,
才极郑重地添上:“有机会,一起吃饭。”
这寻常的邀约,于他而言,却是倾尽所有克制后,能流露出的最靠近心底的渴望。
他将信纸小心折好,塞进信封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。
他把信交给铁鑫时,天际刚泛起蟹壳青。一身常服笔挺,眼底的血丝却泄露了无眠的夜晚。
铁鑫看着他,又掂量着手心薄薄的信封,叹了口气:“小叔,这就走?”
铁路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不受控地飘向病房紧闭的门,仿佛能穿透它,看到那个或许正在晨光中醒来的人。
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:“那边等不及。队伍刚起步,千头万绪,离不开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铁鑫追问。
铁路嘴角浮起一丝极苦的弧度,抬手揉了揉侄子的头发,指尖冰凉。
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眼神空旷:“不知道。工作……需要时间。”
“怎么联系您?要是成才和三多问起……”
这话像细针,轻轻扎在心脏最软处。
铁路脸上的苦涩几乎化不开,眼底的光倏然暗沉下去,声音轻得近乎虚无:
“可能……半年内,联系不到。”
总参直属,绝密等级,他这个人,将从所有人的世界里彻底“消失”。
垂下眼,掌心厚茧坚硬,却仿佛残留着某种幻想的温度。
不舍如潮,灭顶而来。可他不能回头。
肩上的星徽在渐强的晨光中凛然生辉,那是他的路,他必须走下去。
只是那封未能亲手递出、约定模糊的信,不知要让那个人,等上多久,或许,永远没有兑现之日。
铁鑫在校园林荫道追上成才时,脸上还带着替他不平的愠色。
成才刚结束公司晨会回来,白衬衫挺括,袖口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几份文件,步履从容,只是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。
“成才哥!你说我小叔是不是特过分!”铁鑫把信塞过去,语气不满,“溜得跟做贼一样!践行饭没有,家也不回!爷爷奶奶念叨好几天了!”
成才接过那素白信封,指尖触到内里纸张的质感,心下莫名微微一滞,像平静湖面被一枚小石子轻轻叩击。
但他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,将信妥善收进公文包,拍了拍铁鑫的肩:“别这么说。他不是不想,是身不由己。”
“什么身不由己嘛……”铁鑫踢开路边的石子。
“他是军人,是带队的人。”
成才的声音放缓了些,目光掠过远处操场上训练的学生方阵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理解,
“担子压下来,就由不得个人喜恶了。队伍在等,任务在等,他耽搁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说给铁鑫,也像是梳理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微澜,“他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头。回头看了,牵绊多了,怕是……更走不了了。”
这话说得在情在理,连铁鑫也沉默下来。
成才安抚地对他笑笑,承诺等铁路回来一定要“宰”他一顿好的。
转身走向教学楼时,秋风卷过,落叶纷飞,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公文包,那里放着那封未读的信。
脚步依旧平稳从容,只是那心头一丝若有若无的“不得劲”,像墨滴入水,浅浅晕开,一时却难以消散。
毕业在即,考研、工作、公司的繁杂事务占据了他的思绪,这份微妙的不适被压在心底,尚未能、也或许不愿去仔细分辨。
基地选拔场,狂风卷着干燥的尘土,扑在一百多张肤色黝黑、写满傲气的脸上。这些都是各部队送上来的“兵王”,眼神锐利,肩章上的星杠在烈日下反着光。
铁路背手站在简易高台上,军靴踩碎地面的砾石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冷硬得像一块历经风雪冲刷的岩石,目光扫过队列,犀利如刀,瞬间割裂了所有的嘈杂与不服。
“别把你们原单位的那些牌子、功勋章,带到我这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全场死寂,“在这里,一切归零。我只认三样:活下去的本事,完成任务的能力,还有……在绝境里把自己和战友拖出来的那股劲儿!”
他忽然抬手指向第一排一名站姿格外标准、眼神却带着些许不经意的特种兵上尉:“你,出列。”
上尉昂首跨步而出。
“负重三十公斤越野,按你这重心和步幅,五公里后膝盖就得报警。花架子!”
铁路的话毫不留情,直指要害,“还有你的战术侧移,幅度过大,在丛林里就是活靶子。原部队教你的,是表演,我这儿,要的是杀人活命的实战。”
上尉的脸涨红了。
铁路却没再看他,目光掠过全场,复刻着老A选拔的铁血,却又注入了更残酷的内核:
“选拔分三轮。
第一轮,七十小时野外极限生存,无人区,无补给,只有地图、指北针,和随时会出现的‘敌军’围捕。
第二轮,战术协同,两人一组,同进同退,一人弃权,两人齐汰。
第三轮,心理抗压,内容保密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下来,“老A选拔淘汰七成。我这儿,只要一成。听明白了吗?”
场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傲气被实实在在的寒意取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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