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沉寂之际,太子扶苏缓缓摇头,声音清冽如泉:
“不,老师错了。”
他抬眼,眸光如刃,直刺迷雾,“法家并非无力钳制君主——只是握法之手,放错了人。”
李斯瞳孔一缩,浑身气机骤然绷紧,目光如炬盯向扶苏:“殿下请讲!”
他早有耳闻——农家许子、墨家相里季、兵家王翦蒙武尉缭,皆称太子扶苏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才。
短短数月,便将三家学说剥旧皮、换新骨,逻辑森严,气势如虹,令人拍案信服。
如今,轮到法家了吗?
扶苏没有半分藏掖,直言道:
“正如您所言,法家之法,权柄出自君主。既是君所赐,自然可由君收回。既可颁,亦可废。所以法永远矮君一头。”
“可若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沉厉:
“我们换掉权力的源头呢?”
“不再让法从君出,而是让它生于另一种更强大的‘势’——一种足以碾压王权的力量。”
“以这股势,逼君主低头,令其不得不守法!”
“若有违逆?”
他唇角微扬,一字一句,如刀落砧板:
“那就依律——废君!”
空气,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。
太子扶苏话音刚落,李斯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旁的秦王嬴政眉峰微动,眸光一闪,却并未出声,只是端坐于上,神色沉静如渊,仿佛一尊不动的帝王石像,只以目光示意——继续说。
李斯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,旋即又摇头:“殿下所言,理上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而稳,像是刀锋划过青铜鼎:“若真有某种权柄,远超君主王权,足以镇压皇权之巅,那以此为基,立法治之柱,确实可令君主低头,使至尊伏法,听命于律令之下。”
“可问题是——”他抬眼,目光如电,“这世上,何来比君主王权更高的权?”
“今日之天下,君权即顶点。天子执玺,号令四海,生杀予夺,皆出一口。你说要找个更大的权去压它?那这个‘更大’的权,本身就已成了新的君主。”
“只不过,披的是神名、礼法或祖制的皮。”
“而原来的君主,反倒成了傀儡,成了空壳帝座上的影子。名义上是王,实则被架在新权的刀锋之上。”
“可问题来了——”李斯冷笑一声,“这新的‘实质君权’,谁来管?”
“你用它去锁住了旧君,可它自己呢?谁能拿法家之法,去套住这头刚刚诞生的猛兽?”
“若不能,那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罢了。权柄易手,本质未变。依旧是人在法上,而非法在人上。”
“这不是破局,是绕圈。”
他说完,殿内一时寂静。烛火摇曳,映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纹路,像刻着一部未写完的《韩非子》。
法家,从来是最清醒的一群人。
他们看得最透:没有权,说什么都是空谈。想让人守法?先得让法有力量。而这力量,必须来自最高处。
所以从商鞅到李斯,法家的选择从来干脆——攀龙附凤,直接依附君主。
因为君主,就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权源。
有了君权背书,法家之令才能自上而下,劈开贵族私田,斩断门阀根系,连公子公孙犯法,也照刑不误。
可正因如此,也注定了一件事——
在这体制之内,绝不可能冒出一个比君权还大的权。
若有,法家早跳过去了。
他们不是蠢人,是现实主义者。谁掌实权,他们就靠谁。
就算你真弄出个“超级权柄”,把皇帝按在律法之下,跪着读《秦律》,可那个操控“超级权柄”的存在呢?
他又该被谁约束?
没人。
所以,困局依旧。
这时,太子扶苏轻轻一笑,唇角微扬,眼神却锐利如刃。
“李先生说得极是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在追问‘有没有更大的权’之前,我们或许该先问一句——”
“君权本身,从何而来?”
这话像一枚石子,砸进深潭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:“百官之权,出自君授。这是常识。”
“可君主之权,又是谁给的?”
“是仙神托梦,降下天命?”
“还是先祖遗诏,血脉承袭?”
“若说是仙神赋予,那能否请出这仙神,立一道‘神律’,反过来绑住君主的手脚,让他不敢违逆法度?”
“若说是父传子、子传孙,一代代递下来——那最初的那位君主,他的权,又是谁封的?”
“莫非他的祖辈,生来便是帝王?若不是……那是什么,让一个凡人登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?”
他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锤,敲在大殿的梁柱上,震得灯火都晃了三分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穿过廊下,卷起一片落叶,打在玉阶前,碎成无声。
“若真能查清君主最初是如何登上至尊之位的,那是否就能以此为据,钳制君权,使其俯首于法家之法下,不得不依律而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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