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小流还是跟上了炎阳的步伐。
四个分身如同四道不同颜色的火焰尾迹,拖在炎阳身后穿过花海。月光草在他们经过的地方轻轻摇曳,那些永不凋谢的银色花朵是青漪用生命神力种下的第一批花,现在已开满了整片花海。风一吹,银白色花粉漫天扬起,落在炎阳肩头,落在他手臂上盘绕的小烬的鳞片上。
铁脊关东墙根下,有一棵老槐树。
这棵树在无月之夜被深渊之力劈掉了一半树冠,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。但春天来的时候,枯死的半边树干上抽出了一根新枝——只有小指粗细,嫩绿得近乎透明,顶端挂着三片叶子,每片叶子都朝着城墙缺口的方向生长,像是在替那些没能看到战后第一个春天的人多看几眼。
现在老槐树下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白发白衣,背靠树干,膝上横着一根随手折的柳枝。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,白衣上还残留着深渊之力侵蚀的焦痕。但他眉心的薪火种子正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金红色微光——不是战斗时的炽烈,是篝火燃到恰好的温度。
另一个蹲在他旁边,黑色鳞片在树荫下泛着幽蓝色寒光,头顶一对才冒出寸许长的小角。金色眼眸里倒映着远处练兵场上架起的十几口大锅,鼻尖微微抽动,被程破山乱炖的香味吸引了注意力。
“炎煌。”焱铭闭着眼睛说,“别看了。程将军的乱炖不放肉,只放北境咸菜和土豆。”
炎煌的耳朵垂了下来。
“不过咸菜也不错。”焱铭睁开一只眼,“他腌了三个月的。”
炎煌的耳朵重新竖了起来。
一人一兽就这样靠着老槐树,看着铁脊关从战后的沉寂中慢慢活过来。练兵场上有人在搬桌子,有人在劈柴,有两个魂师正在用武魂生火——一个是火属性的辅助系,另一个也是火属性的辅助系。两个人为了谁的火候更好吵得面红耳赤,最后一起被炊事班长拎着耳朵拽进了厨房。
“当年在炽火学院,食堂也是这么吵。”焱铭忽然说。
炎煌侧过头看他。
“不是讲给你听的。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”焱铭顿了顿,“炽火学院已经没了。无月之夜的时候,深渊军团从北面攻过来,学院是第一批被推平的。我的老师、师兄、那些在食堂里因为火候吵架的学弟——都没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炎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它只是把脑袋轻轻搁在了焱铭膝盖上。
金色的眼眸半闭着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这是它三万年前对火神炎烈做过的动作——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头小兽,在火神膝上听他说起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树下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焱铭伸手,揉了揉炎煌头顶那对才冒出寸许长的小角。
“播种节。”他说,“以前在炽火学院,播种节这天不用修炼。导师会在食堂发自己种的菜,每个学生分一把。我有一年分到了三个青椒,炒了一盘青椒肉丝,吃了三顿。”
“今年呢?”一个声音从树后传来。
焱铭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太熟悉了——那双布鞋踩在草地上的节奏,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。
“今年还没来得及种。”他说。
青漪从树后走出来,青色长裙上沾着花海里的月光草花粉,翠绿色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头。她手里提着两个布袋子,一个沉甸甸的,一个轻飘飘的。衣襟上的月光草安静地开着四朵银白色小花,第五个花苞的边缘微微泛白。
“程将军让我给你带饭。”她把沉甸甸的那个布袋子放在焱铭身边,“乱炖还没好,这是早上蒸的馒头和咸菜。他说没给炎煌带——因为炎煌上次偷吃了他腌咸菜的缸。”
炎煌的尾巴僵了一下。
“但小舞偷偷给炎煌塞了一块肉。”青漪补充道,嘴角弯了弯,“藏在馒头底下。”
炎煌的尾巴重新开始摇了。幅度很轻,频率很快。
焱铭接过布袋,没有立刻吃。他看着青漪手里的另一个轻飘飘的布袋子——那个袋子太小了,装不下任何食物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青漪在他身边坐下来,把轻飘飘的袋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。
“种子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种子?”
“什么种子都有。”青漪打开袋子,里面是十几个小纸包,每个纸包上用炭笔写着字——「青椒」「茄子」「番茄」「北境萝卜」「月光草(改良版)」「金盏花」「不知道名字但去年在城墙上自己长出来的小蓝花」。“播种节嘛。我之前在花海里种月光草的时候,城里的农户每家给了我一点种子,说让我也种点什么。”
她拿起那个写着「不知道名字但去年在城墙上自己长出来的小蓝花」的纸包,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下。
“这名字是你取的吧。”焱铭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除了你,没人会把备注写得比种子名字还长。”
青漪没有否认。她把纸包放回袋子里,转头看向焱铭。翠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,像两块被春天融化的翡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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