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界边缘花园的黎明是从一棵树开始的。
不是太阳升起——神界的太阳永远悬在穹顶正中,金银色天光从不偏移。这里的黎明是那棵三万年树龄的古树每天清晨自行发光。五片白色花瓣在枝条上缓缓苏醒,每一瓣绽开时都会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银铃脆响,香气从花瓣边缘溢出来,被神界的风一卷,铺满整条石子路。千寻站在石子路的起点,赤脚踩在凉丝丝的石头上。
她已经站了好一阵子。不是不敢往前走,是每往前走一步,石子路就会在脚下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咔哒”——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千仞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六翼收敛在背后,没有出声,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轻。她知道千寻在听石子路的声音。三万年没听了,多听一会儿没关系。千寻一步一步走过石子路,赤脚踩过的每一颗石子都在她离开后微微发光——那是初代天使神当年亲手铺的石子,每一颗都是从神界天河滩上捡回来的,铺的时候以天使神力在每一颗石子上刻了一个字。整条路连起来是初代天使神殿那一代守护天使的守则。千寻每走一步就读一句,走到树下时只差最后一句。
古树开着满树白花。五片瓣,香气很熟悉,和千仞雪在神王殿决战时完整天使神力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。树干比三万年前粗了好几圈,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,每条裂纹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金紫色——那是天使神力在树木内部流淌留下的纹路。树下那块被藤蔓覆盖的石碑已经露出了大半,千寻以邪天使神光抹去最后几根藤蔓,石碑上的字迹清晰呈现。碑文很短,以初代天使神本人在撕下六翼前亲手以指尖刻下,每一个字都深可见骨:
“以此碑为证,天使神位一分为二。正位回归神界,等待后人继承。邪位留在人间,化作封印之锁。继承者须知——邪位非罪。她是我的另一半神魂,也是我的第一个守护者。若有朝一日后人将她从封印中唤醒,请告诉她:门前那棵不会开花的树,我去找了神界园丁,他说多晒太阳就会开。如果开花了,记得每年来看。如果还没开,就再等一等。有些花开得晚,不是因为不想开,是因为等的人还没到。——初代天使神·玥初。”
石碑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刻得很浅,像是刻完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留着,最终还是留下了:“另:小寻不怕。”
千寻蹲在石碑前,伸手摸到“玥初”两个字——那是初代天使神的本名,不是封号,不是神名,是父母在人间给她取的名字。三万年来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名字,千寻只知道“姐姐”,不知道“玥初”。这是她第一次知道。千仞雪蹲在她身边,将手覆在千寻的手背上,把天使神力渡到最温和的频率。石碑下的土壤被金紫色的光芒照亮,在千寻的指尖下,那行小字的刻痕更深了一些。不是抹去,是加深。“她知道后人会来。也知道来的是你。”
千寻沉默了很长时间,把额头贴在石碑上。没有哭,神魂没有泪腺,神躯的泪腺她还没学会怎么用。过了许久,她抬起头,石碑上的苔痕已被她的体温捂暖。
“三万年。姐姐的旧居还在,我要帮她修好。房顶的瓦片碎了一半,窗户的木框还在,但窗纸早化了。院子的篱笆倒了,但篱笆根部的土壤里有种子——很旧的种子,已经休眠了三万年。不多,就几粒,还能发芽。”千寻没有站起来,只是将手掌按在篱笆根部的土壤上,暗紫色邪天使神力渗入土层,不是审判,是守护。“雪姐。我想在这里种花。不要种月光草——月光草是铁脊关的花。这里要种另一种——是姐姐以前种的。花的种子还在土里,还在等。和当年井里的我一样在等。她总是什么都没告诉我。花等了我三万年。该换我等它了。”
千仞雪将天使圣剑插入旧居门前的土里,剑身上的金紫色光芒与古树的白花共鸣,开始修复旧居的第一块瓦片。完整的六翼在身后展开,阳光穿透翼膜在千寻身上投下金紫色的光斑。
“我帮你修。神殿修复术里有一章专门讲古建筑修复。”
千寻站起来,六片暗紫色羽翼展开到与千仞雪一模一样的大小,两人并肩站在旧居前。在初代天使神旧居门口,在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下,花种入土,瓦片归位。
神王殿,诸神议事厅。
穹顶的创世之力裂缝只剩最后一道痕迹没有合拢,金银色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。诸神之王坐在长桌主位,权杖靠在椅背上。脸上那道从额角斜贯至下颚的裂纹还留着——归墟潮汐的残留法则卡在裂纹深处,玥女神试过三次都拔不掉,他以“留着当纪念”为由拒绝第四次治疗。
火神炎烈坐在他对面,没坐正,歪着身子翘起一条腿,膝上摊着一本从铁脊关守备队仓库翻出来的旧书——《大陆地理志·北境篇》。他在补三万年的阅读量,刚看到北境冰原面积比三万年前缩小了三成,正皱眉嘀咕“当年那片冰原能跑死两头龙,现在缩成这德行”。看起来完全不像来开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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