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去看蒲公英。
花还在。花瓣上多了几道极细的晨露痕迹,像谁用手指极轻地在花瓣上划了一下。他凑近去看,露痕还没干,在花瓣表面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——不太圆,有一处地方收口时抖了一下,多了个小尾巴。
炎阳盯着那个小尾巴看了半天,忽然扭头看向旁边悬浮着的小玥。小玥正在画“不用等”的第六格。她的火焰笔顿了一瞬,素白火焰构成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,但笔尖在纸上轻轻抖了一下——和那个圈收口时的小尾巴弧度一模一样。
“小玥,”炎阳说,“你摸花瓣了?”
小玥没回答。火焰笔继续在纸上移动,但她左手指尖那簇素白火焰比平时暗了半度——那是她表达“不好意思”的方式。自从承载了“等待”属性,她所有不会用语言表达的情感都通过火焰明暗来传递。
炎阳笑了一下。十三岁的少年笑起来门牙有点大,但他已经不在乎这个了——壁垒战打完以后,没人再拿他的门牙开过玩笑。
他把《火焰真经》翻到新的一页,在页眉上写下今天的日期——“六月一日,晨,弯沟边,晴”。然后继续写道——
“蒲公英花心上多了个露水画的圈。圈不太圆,收口有个小尾巴。小玥摸花瓣了。她不好意思。我没笑她。”
写完“我没笑她”四个字他确实没笑。但他的笔锋在那个“她”字的最后一笔上往上挑了一下。挑的弧度是笑。
弯沟对面,白茸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。她昨晚也没怎么睡——在守备队营房里打坐巩固第四魂环进化,一直到天亮才收功。此刻她眼底有两团极淡的青灰色,但眼睛本身很亮,虹膜边缘那圈银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。碗里是从炊事班打来的热水,还冒着白汽。
“炎阳,你喝口水。”她把碗放在弯沟边石头上,“程叔说今天有炒面。让雪崩哥拎了一篮子放在练兵场中间。篮子里还有个小纸包,写的是‘给还没回来的’——不知道是给谁的。”
炎阳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石头旁边,目光落在弯沟水面自己的倒影上。倒影里他眉心的火焰树苗正在缓缓摇曳,五片叶子——四片完全展开的,第五片叶芽上有那颗封着蒲公英花瓣倒影的露珠。露珠在日光下慢慢缩小,里面的花瓣倒影越来越浓。
“白茸姐,”他忽然说,“今天是儿童节。”
白茸在他旁边蹲下来,双手搭在膝盖上。“我知道。程叔每年这天都在灶台上留一碗糖水。去年壁垒战打得紧,他没留——但战打完后第三天他补了一碗。放了双倍的野蜂蜜。他说欠小崽子们的东西一定要还,迟了也得还。”
“我师父说我算儿童。”炎阳低头看着弯沟水面,“他说十三岁在他面前就是小崽子。但他飞升了。我不知道飞升之后还算不算儿童。如果算的话,薪火树下有没有人给他过儿童节?”
白茸想了想,说:“你师父以前怎么给你过?”
“去年没顾上过。壁垒战打了一整个五月。”炎阳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小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。纸已经旧了,折痕处磨出了白边。他展开粗纸,里面包着半块焦糖烙饼。烙饼的焦糖壳还脆,但边缘缺了一小块——那是壁垒战时炎阳掰下来分给循烬的,循烬不会吃,只是用火焰手掌捧着那小块烙饼渣,捧了一整天,直到烙饼渣被它的体温烘成了一粒焦糖结晶。
“这是去年六月一号师父给我烙的。”炎阳把粗纸重新折好,塞回怀里,“他说儿童节要吃甜的。焦糖烙饼。他亲手烙的。烙到第三张才把焦糖壳烙脆——前两张都糊了。糊的那两张他自己吃了。我吃到的是第三张。”
白茸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弯沟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武魂冠毛的末梢。揪到第三根时忽然停了。
“炎阳,”她说,“你师父飞升前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炎阳想了想。
“他说——‘把火看好。’”
弯沟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。不是风吹的——是小玥的火焰笔在空中翻了一页,笔尖带起的法则波动碰到了水面。涟漪从水面中央往外扩散,一直扩到弯沟边缘,碰在石头上又弹回来。来回之间在水面上叠成了一层极薄的波纹网。网眼中央正好映着练兵场上空薪火树虚影的倒影。
炎阳抬头看向薪火树虚影。虚影在晨光中淡得几乎透明,但三千多片火焰叶子还在规律地明灭。他掌心的火焰印记忽然烫了半度——不烫,只是刚好能让他知道师父在薪火树下正通过薪火连接通道往这边看。
然后他“听”到了一句话。
不是真的声音。是薪火法则层面的意念传递,从薪火树虚影直接送进他掌心的火焰印记里。传递内容极短,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火还旺。”
炎阳愣了一瞬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门牙又露了出来,眼睛眯成两条细缝。他把右手掌心的火焰印记贴在《火焰真经》第六十四页第一行上,让印记的温度把那四个字烙在了纸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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