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启安靠在窗边,戴着耳机听歌,眼神望着窗外的风景,忽然开口:“我小时候跟着我奶奶来过一次槟城,那时候觉得这里又老又破,没意思。现在想想,那些老房子、老铺子,其实都是活的历史。”
林砚舟笑了笑:“是啊,瓷是死的,人是活的,有人用、有人记得,老东西就永远不会老。”
傍晚时分,车子抵达乔治市。戴老先生亲自在会馆门口等他们,老人家七十多岁,穿着白色的对襟短衫,精神矍铄,一口地道的泉州闽南语,听得人心里发暖。会馆是座百年老建筑,飞檐翘角的闽南式祠堂,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榕树,树根盘错,枝叶遮天蔽日,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,像极了泉州开元寺里的古榕。
安置好住处,戴老先生立刻领着他们去了许家。许家老宅就在乔治市的老街上,是座典型的侨乡骑楼,雕花的木门,彩色的玻璃窗,进门是天井,摆着老式的酸枝木家具,墙上挂着许家历代先祖的照片。许家的当家人许振邦老先生已经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走路有点颤巍,看见林砚舟他们进来,连忙拄着拐杖迎上来。
“可把你们盼来了。”许老先生握着林砚舟的手,声音激动得发抖,“这套祭瓷是我曾祖父当年从泉州老家带过来的,漂洋过海走了两个多月,一路上抱在怀里,连水都不敢多喝,就怕打碎了。传了四代人,每年清明、冬至祭祖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用,是我们许家的传家宝。前几年翻修老宅,工人不小心碰掉了供桌,全摔碎了,我父亲临走前还念叨着,说对不起列祖列宗,连套传家的瓷器都没守住。”
说着,许老先生让家人捧出一个红木匣子,打开来,里面铺着红绸布,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块碎瓷片。林砚舟小心翼翼拿起一块碗底残片,指尖抚过温润的釉面,又翻过来看胎底的火石红,心里瞬间就有了数。
“许老伯,您放心,这套瓷我们能复原。”林砚舟放下瓷片,语气郑重,“这是清光绪年间德化月记窑的祭瓷,胎釉配方、纹样刀法我们都有传承。只是缺了完整的器型参照,可能需要一点时间,我们边做边调整,保证做出来的东西,和原来的分毫不差。”
许老先生听得眼眶都红了,连连点头:“好,好!不急,你们慢慢做,做多久都没关系。只要能把这套瓷复原出来,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。”
从许家回来,几个人连夜在会馆的偏房里搭了临时作坊。林砚舟先根据残片推算器型尺寸,画出全套十二件祭瓷的图纸;苏晚对照残片上的纹样,一点点补全缠枝莲和暗八仙的图案,每一笔都反复核对,确保和古瓷的章法一致;周启安则提出,可以用3D扫描把所有残片扫进电脑,拼接出完整的器型轮廓,再用软件还原纹样,这样比纯手绘更精准,能最大程度贴近原物。
这个提议让林砚舟眼前一亮。他之前一直坚持纯手工复原,却忽略了现代技术的辅助作用。传统手艺是根,但现代工具能帮着手艺走得更稳、更准。他当即点头同意,让周启安负责扫描拼接,自己则着手调配胎釉配方。
复原的过程比预想中更磨人。光是胎土配比,就试了五窑。古瓷的胎土是纯德化高岭土,可如果全从国内运过来,成本太高,也失去了在地传承的意义。林砚舟反复调整德化土和本地瓷土的比例,又按照太爷爷笔记里记载的古法,加入少量的瓷石和长石,反复淘洗沉淀,终于在第六窑烧出了和古瓷胎质几乎一模一样的暖白色胎体,叩之声音清脆,质感温润如玉。
纹样的问题在3D扫描的帮助下顺利解决了。周启安把十几块残片扫描拼接,还原出了每件器物的完整纹样,再由苏晚对照古瓷图谱修正细节,确保刀法走势、花叶比例都符合清代的规制。最终定稿的时候,连许老先生过来核对,都拿着图纸反复看,说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接下来就是拉胚、修坯、刻花、上釉,每一步都由林砚舟亲手把关。刻花的时候,他特意用了清代传下来的双刀刻法,刀锋走得稳而缓,每一片花瓣、每一根枝条都深浅一致,线条流畅。周启安站在旁边看,看得目不转睛,从前他总觉得传统刻花刻板无趣,如今亲眼看见刀尖在素坯上游走,像写字画画一样写意,才明白什么叫手艺的韵味。
“这刻花看着简单,其实全是功夫。”林砚舟刻完最后一片莲叶,放下刻刀,对周启安说,“手上的力度差一分,刻出来的纹路就差远了。老辈人说‘十年刻花三十年拉胚’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”
周启安点点头,由衷地说:“以前我觉得传统手艺都是过时的东西,现在才知道,能传几百年的东西,每一样都有道理。等回去了,我想好好学刻花,把这种刀法用到现代设计里去。”
就在他们忙着复原祭瓷的时候,戴老先生已经把砚色窑要来办巡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槟城华人圈。不少老华侨都特意过来会馆打听,问什么时候开展,能不能提前看看。还有不少人带着家里的旧瓷器过来,想让林砚舟帮忙看看真假,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,有的是在古董店淘的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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